李守才本以為他們是來給賈東旭討工傷賠償的，哪知道賈守義直接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火氣：「李主任，我們不是來為賈東旭討公道的，我們是來為自己討說法的！」
「哦？」李守才愣了一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你們賈家村和我們軋鋼廠，平日裡也沒什麼交集，怎麼想起上我們這兒來討說法了？是我們哪個地方做得對不住你們了嗎？」
賈守義聞言，左右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李主任，咱們在這說話，怕是不太好吧？」
廠區大門口雖說正是上班時間，工人大多已經進廠，沒什麼人進進出出，可還是有三三兩兩的路人路過，時不時朝他們這邊投來好奇的目光。
人多眼雜，確實不是說話的地方。
李守才立刻會意，連忙說道：「對對對，是我考慮不周。走，咱們先去門衛室說話。」
隨後，李守才領著一行人進了狹小的門衛室。他還不忘招呼門衛老李：「老李，給幾位同志倒點水。」
老李面露難色，擺了擺手：「李主任，我這兒就一個自己喝水的缸子，還有個吃飯的碗，哪有多餘的傢伙盛水啊。」
「不用麻煩了，李主任。」賈守義連忙擺手，語氣懇切，「我們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喝水的。」
說完，他便打開了話匣子，從紅星公社接到通知說起，把賈張氏、秦淮茹一家子貪污公糧、私蓋小灶、無故滯留城裡的一系列醜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個清清楚楚。
末了，他拍著大腿，滿臉痛心疾首地說道：「就因為他們一家子在城裡胡作非為，我們賈家村的先進獎勵全泡湯了！
同志，你說我們這是不是無妄之災？」
李守才聽賈守義說完，眉頭皺了皺，臉上帶出幾分同情的神色：「大隊長同志，你們村的情況我曉得了，這確實是無妄之災。」
話鋒一轉，他又露出難色，語氣也沉了沉：「可你們找我們軋鋼廠有什麼用，這事終究是賈東旭家裡頭的私事，廠子這邊怕是不好插手啊。」
「同志，這話就不對了！」賈守義猛地拔高了聲調，眼睛瞪得溜圓，「賈東旭是你們廠的工人！
你們廠子沒管好職工家屬，才鬧出這麼大的亂子！
現在倒好，你們軋鋼廠一點事沒有，我們全村人跟著背黑鍋！」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濺了出來，聲音裡帶著憋了許久的火氣：「你知道我們農村人有多難？
起早貪黑在地里刨食，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飽飯，穿不上一件新衣裳。
就指著那點先進獎勵，年底給娃們扯塊布做件新衣，讓家裡人啃上一口肉！
現在可倒好，就因為賈東旭一家子胡鬧，我們全村的指望都泡湯了！
你們軋鋼廠家大業大，不能這麼不管不顧！
今天這事不解決，我們就不走了，反正回去沒法跟社員們交代！」
李守才看著激動的賈守義，連忙抬手勸道：「大隊長同志，你先冷靜冷靜，坐下慢慢說。」
他嘆了口氣，語氣無奈：「這事兒說到底是賈東旭的私事，雖說他是我們廠的職工，廠子有監管不到位的責任，可真要讓廠子賠你們損失，這沒有先例啊。
再說那先進獎勵的錢，少說也有幾百，廠里根本沒這筆開支。」
旁邊的秦茂才見氣氛僵住，連忙上前打圓場，語氣緩和了不少：「同志，我們來不是要飯化緣的，是來商量解決辦法的。
也沒想著讓你們廠出錢安撫我們社員，就是想跟你們琢磨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哦？」李守才愣了愣，語氣鬆快了些，「有什麼法子你們儘管說，只要能解決問題，廠子這邊肯定配合，總不能讓這事一直拖著。」
秦茂才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道：「我們來之前在村里商量好了，賈東旭犯了這麼大的事，你們廠肯定要處理他。
我們的意思是，你們把他開除了，他的那個工位，留給我們賈家村的人。」
「什麼？這怎麼行！」李守才一聽這話，立馬提高了嗓門，連連擺手，「沒這個規矩！這軋鋼廠的正式工位，多少人擠破頭都想搶，哪能說讓就讓！」
賈守義見李守才這副不答應的模樣，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眼睛銳利地盯著他，語氣帶著幾分決絕說道：「行，既然你們軋鋼廠不答應，那這工位我們不要了！
我們這就回去，回村把全村男女老少都拉到你們軋鋼廠門前來，你們有本事就看著我們餓死！」
說完這句話，他就抬腳往外沖。
秦茂才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聲勸道：「大隊長，您別著急，咱們這不是還在商量嗎？」
他轉過身，對著李守才皺起眉，語氣帶著幾分理直氣壯：「李主任，咱不能這麼說話！
我們又沒要求你們軋鋼廠額外出錢出物，就是想討要原本屬於我們賈家村的工位，這咋就不行了？」
他往前湊了兩步，聲音抬高了些，帶著幾分篤定：「咱們國家不是有規矩嗎？
父死子繼，子承父業！
這軋鋼廠的工位，是當年賈富貴豁出命干出來的，根兒上就扎在我們賈家村！
現在他兒子賈東旭犯了錯，沒臉再占著這個位置，那就該由賈富貴的侄子或者兄弟來接替，這是按規矩辦事，憑啥不行？」
李守才見賈守義這副豁出去的模樣，頓時嚇出一身冷汗，連忙上前兩步伸手攔人，語氣帶著幾分慌亂：「大隊長！大隊長同志，你先別走，咱有話好好說！」
他心裡跟敲鼓似的，後背的汗唰的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他清楚這事的輕重，絕不能讓賈守義這麼火急火燎地走了。
這要是真把賈家村的男女老少都領到軋鋼廠門口來，哪怕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沒吵沒鬧，這事也得捅到上頭去。
這是哪？
這可是天子腳下的首善之地！
更何況這年頭講究的是工農一家親，工人農民本來就是一家人，哪有廠子被農民堵門的道理？
這事要是傳出去，別人得戳著軋鋼廠的脊梁骨罵，說他們廠子看不起農民、欺負鄉下社員。
到時候別說他這個辦公室主任的位置保不住，就連廠長能不能保住位子都得兩說。
更別說萬一社員們情緒激動起來，鬧出點動靜，那性質就更嚴重了，他李守才可擔不起這個責任，也不敢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