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力隨即把自己回老家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從地里的莊稼長勢，到鄉親們寅吃卯糧的現狀，再到連續幾個月滴雨未下的隱患，最後沉聲道：「叔，我問過我爹了，他說照這個情況下去，再遇上旱災，人心再散、不肯好好種地，到時候糧食絕收可不是一家一戶的事，肯定是大面積的災荒。」
這話一出，李懷德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越聽越是凝重。
不等牛大力說完，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門口，先拉開一條縫往外掃了一眼，隨即壓低聲音喊了一聲：「小王！小王！」
隔壁房間立刻傳來應聲，一個年輕小伙子快步跑了出來，站在走廊里。
「你在我門口守著，任何人不准靠近辦公室，半步都不行，聽見沒有？」李懷德語氣嚴肅，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知道了李主任！」
小王立刻站定在門口三四步遠的位置，腰杆筆直，像個衛兵一樣把守住了通道。
李懷德這才重重關上房門，「咔嗒」一聲插死了插銷，確認絕對安全後，才快步走回辦公桌前，重新坐下。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緊緊盯著牛大力，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大力，你剛才這番話，還跟別人說過沒有？」
牛大力被李懷德這突如其來的凝重神色壓得心頭一緊，連忙搖了搖頭，語氣篤定無比：
「叔，這話我誰都沒說，連家裡人半個字都沒提。一是怕傳出去亂了人心，二是我自己也拿不準，就想著先跟您透個底。
您是領導，見多識廣，只有您能掂量出這裡頭的輕重。」
李懷德聞言，緊繃的臉色總算鬆了半分。他伸手重重揉了揉眉心，長長吐出一口悶煙，隨即拉開抽屜，拿出一包中華香菸。
他抽出一根遞給牛大力，自己也點燃一根，深吸一口，聲音沉得像壓了塊石頭：
「大力，你小子沒亂說，這就對了。」
他往前狠狠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
辦公室里靜得可怕，牆上掛鍾滴答、滴答作響，每一聲都敲得人心頭髮緊。
「你說的情況，上面不是沒察覺。
最近各地方報上來的災情、糧情，全不對勁。旱情比表面上重得多，只是現在不敢往外聲張，怕引起恐慌，更怕有人趁機哄抬糧價、囤糧居奇。
這事，一般人連邊都摸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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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懷德說這話時，嘴角微微一揚，帶著一絲只有內部人才有的得意。
牛大力心裡立刻透亮——這消息，十有八九是從他那位身居高位的老岳父那兒聽來的。
他心中暗驚，面上卻不動聲色，連忙追問道：
「叔，那真到了那一步，咱們廠里、咱們工人，會不會受影響？」
李懷德聞言苦笑一聲，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
「怎麼可能不受影響？咱們軋鋼廠大幾千號人，加上家屬小兩三萬張嘴，全靠國家糧票定量供應。
真要是糧食大面積歉收、糧庫吃緊，第一個緊的就是口糧。到時候別說白面細糧，能有粗糧填肚子就謝天謝地了。」
說到這兒，他抬眼盯住牛大力，目光銳利了幾分：
「大力，你小子突然跟我說這個，是不是心裡已經有想法了？
我可發現了，你這次回老家，算是看出門道了。以前我只當你悶頭幹活、沒心沒肺，現在——心思細了，眼光也遠了。」
牛大力順勢一笑，借著上次和傻柱打架的事，含糊卻真切地說道：
「嗨，還不是上次被傻柱打了一頓，也算鬼門關走了一遭。有些事我算是想明白了，人不能一輩子當老實人。
這世道，你不惹人，別人照樣來惹你。
咱們老老實實幹活、養孩子，可偏偏有人往死里欺負人，這不就是欺負老實人嗎？
叔，我以後，不想再當任人拿捏的老實人了。」
李懷德聽完，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指著牛大力笑得搖頭：
「你小子！想當壞人你也當不了！瞧你這一臉憨厚的模樣，你出去說你是壞人，誰信？
行了，我懂你的意思了。以後有我護著你，在這廠里，沒人敢再隨便欺負你牛大力！」
牛大力撓了撓頭，一臉憨厚地嘿嘿笑了起來：「叔，還是您懂我，啥都瞞不過您。」
「你小子！」李懷德指著他，又是一陣暢快的大笑，笑得眼角都擠出了細紋。
笑罷，他臉色緩緩沉了下來，語氣變得無比鄭重：「大力，你今天能跟我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證明你沒把我當外人，叔心裡是真高興。
但這事太大了，你必須給我爛在肚子裡，對外半個字都不能提——哪怕是你媳婦、你兄弟、甚至你姑，都不能漏一句，聽見沒有？
這不是小事，傳出去是要出大亂子、掉帽子的！」
「叔，我懂！我保證，半個字不外泄！」牛大力立刻收起笑容，正色點頭，語氣斬釘截鐵。
李懷德這才滿意地頷首，話鋒輕輕一轉：「對了，上次跟你說調去保衛科的事，我已經跟保衛科劉科長通好氣了，問題不大。
等流程走完，你就從裝卸隊挪過去，級別按副科算，比你現在這個裝卸隊隊長，高半級，待遇也跟著上去。」
牛大力心裡猛地一喜，連忙站起身，對著李懷德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李叔！多謝您一直這麼照顧我！」
再說了，我聽說，你把你哥留下的兩個烈士遺孤，也養在身邊，一口一個爹地叫著，是吧？」
牛大力點點頭：「是，叔，倆孩子現在就跟我親生的一樣。」
「好，好樣的！」李懷德連聲道好，眼神里多了幾分敬重，「能把親侄子、烈士遺孤扛在肩上，你這個人，品行沒的說！
就沖這一點，我提拔你，誰要是敢攔著，我當場就敢跟他拍桌子！」
他頓了頓，又沉聲囑咐道：「不過調動令下來之前，你安心在裝卸隊待著，把隊伍給我穩住，別出任何岔子。還有……」
說到這裡，李懷德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意味深長地看了牛大力一眼：
「以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緊巴。自己家裡，提前做點準備，不是壞事。但記住——低調，千萬別張揚。」
牛大力瞬間聽懂了這句弦外之音。
這是李叔在明著提醒他，偷偷存糧、存物資，千萬別對外聲張。
他心裡猛地一暖。
前世看劇時，總覺得李懷德圓滑世故，可真等身處這個年代才明白，這種領導——只要拿你當自己人，是真敢給你扛事、真肯給你指路。
這樣的長輩、這樣的靠山，在後世，早已不多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