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辦公樓台階上的李滿倉,看著院子裡這場雞飛狗跳的鬧劇,氣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一張臉黑得跟鍋底一樣。他重重冷哼了一聲,揚聲喝道:「行了!都給我住手!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賈三爺聞言,手裡的拐棍才堪堪停住,喘著粗氣瞪著地上的賈張氏,沒再動手。
賈守義連忙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衣襟,一路小跑著衝到台階下,頭埋得低低的,連聲道歉:「李書記!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是我沒管教好村裡的人,讓她跑到公社來撒潑打滾,給您惹麻煩了,給咱們公社抹黑了!
都是我的錯!您放心,我回去肯定好好管教,絕不再出這種事!」
「管教?」李滿倉冷笑一聲,眼神像刀子一樣刮在賈守義身上,語氣冷得像冰,「賈守義,我問你,賈張氏是從城裡鋼廠犯了錯誤、被攆回來接受勞動改造的人員,你是怎麼管的?
誰給她的權力,讓她隨隨便便出村的?
她的改造呢?我聽說昨天她就坐著車跑到秦家村去鬧,今天又鬧到公社大院來了!
你這個大隊長,到底能不能幹?不能幹,你趁早說,有的是人想幹這個位置!」
這話當著公社大院裡所有探出頭看熱鬧的幹部的面說出來,分量重得像塊石頭,狠狠砸在了賈守義的臉上。
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當眾扇了十幾個耳光,瞬間面紅耳赤,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連忙躬著身子,聲音里滿是惶恐,連聲保證:「李書記,您放心!是我監管不力,我認錯!回去之後,我們村兩委立刻開會研究,對賈張氏從嚴處理!
我們馬上把她派到村西最偏遠的山裡去,跟著護林隊護林、修梯田,天天參加重體力勞動改造,不許她隨便出工分地,派專人盯著她,每天的勞動任務必須按量完成,工分只給基本口糧份,所有額外補貼全取消!絕不讓她再有機會惹是生非,絕不給公社添半點麻煩!」
李滿倉冷哼一聲,雙眼漠然地掃了一眼點頭哈腰的賈守義,語氣冷得像冰:「賈大隊長,你自己看著辦。
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要是你們村再因為這點雞毛蒜皮的破事,擾得全公社不得安寧,你這個大隊長,就別幹了。
行了,人你帶走,回去好好管教。」
看著李滿倉眼裡那毫不掩飾的失望,賈守義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沉到了谷底。他太清楚了,經今天這一出,自己在李滿倉心裡的印象分,算是徹底跌到了底。
他心裡翻江倒海,暗恨得牙痒痒——全是賈張氏這個喪門星惹的禍!
本來他念著和賈富貴是沒出五服的兄弟,看著她帶著孩子成了寡婦,處處手下留情,不想對她太過嚴苛。
不然真要是鐵面無私,按村裡的規矩來,就她在城裡犯的那些錯,回村後早就該派去干最苦最累的活,哪能由著她天天遊手好閒、惹是生非?
他怕的就是村裡的老人說三道四,戳他的脊梁骨,罵他當了官就不近人情,欺負同宗的孤兒寡母。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一再放縱,竟讓賈張氏越發得寸進尺,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應當,甚至敢無法無天地跑到公社大院來撒潑,給他捅了這麼大一個婁子!
他咬了咬牙,扭過頭,快步走到還縮在地上哼哼唧唧的賈張氏身邊,眼神冷颼颼的,像淬了冰,硬邦邦地吐出一句:「走吧,姑奶奶,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說完,他沒再看賈張氏一眼,彎腰一把抱起還在抽抽搭搭的棒梗,轉身就往公社門口走。
賈衛國扶著還在氣頭上的賈三爺,路過賈張氏身邊時,狠狠瞪了她一眼,沒好氣地低吼:「趕緊走!還嫌不夠丟人?!」
賈張氏挨了賈三爺一頓拐棍,渾身酸痛,撒潑的勁兒也早就耗光了,再看賈守義那副冰冷的樣子,也沒了再鬧的膽子,只能灰溜溜地從地上爬起來,低著頭,捂著後背,一瘸一拐地跟在了後面。
幾人剛出公社大門,就看見賈家的車隊整整齊齊地停在路邊,正等著他們。
賈守義冷著臉,把棒梗往車上一放,又厲聲讓賈張氏坐進了最後面的驢車,隨即一聲令下,車隊緩緩啟動,朝著賈家村的方向駛去。
前面的馬車上,賈三爺看著賈守義那張緊繃著、滿是陰鬱的臉,重重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里滿是愧疚:「哎,守義啊,這事都怪我,連累你了。看李書記那意思,是對你不滿了?」
賈守義扯出一抹苦笑,搖了搖頭,聲音里滿是無奈和疲憊:「三爺,換誰誰能滿意啊?
不光沒給領導添光,還天天給人家捅婁子、添麻煩,領導能滿意才怪了。
我看我這次啊,這一劫是躲不過去了。鬧不好,等明年開春換屆選舉,我這個大隊長,就得被擼下來了。」
「放心吧,守義!」賈三爺當即拍著胸脯,語氣斬釘截鐵,「咱老賈家在村里多少戶人家?
族裡的老少爺們,全都是支持你的!別說就這點事,就算天塌下來,有咱賈家的人給你撐著,你這個隊長,誰也擼不走!」
他頓了頓,眼裡又泛起了火氣,咬著牙道:「回去之後,賈張氏那個喪門星,你該怎麼管就怎麼管,不用有半分顧忌!
她那奸懶饞滑的毛病,早就該治了!
不行就派她去挑大糞、修梯田,天天給我往死里幹活!
她要是再敢胡鬧,你直接找我。
還有,回頭我就跟你三奶奶說,讓她帶著族裡的婦女,好好給她立立規矩,教訓一頓,我看她以後還敢不敢到處給咱們賈家惹禍丟人!」
「哎,行,三爺,就按您說的辦吧。
」賈守義又重重嘆了口氣,靠在車幫上,望著路邊飛速後退的黃土路,滿臉的鬱悶和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