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緣珠寶店。
店裡裝修得很氣派,水晶吊燈,大理石地面,玻璃展櫃裡擺著各種翡翠和珠寶,燈光打下來珠光寶氣。
兩個穿著黑色制服的女導購迎上來,目光在葉山和周曉曉身上掃了一圈。
周曉曉穿著一件普通衛衣,運動鞋,挎著個帆布包。
葉山更慘,一身白衣雖然乾淨,但腳上穿的是周曉曉家裡翻出來的男士拖鞋。
導購的笑容肉眼可見地冷了幾度。
「二位看點什麼?」
語氣客氣,態度敷衍。
葉山沒搭理兩人,目光往店裡掃了一圈。
然後他的視線定住了。
靠近里側的玻璃櫃檯前,站著一個女人。
鴨舌帽壓得很低,黑色口罩遮住了半張臉,穿著一件卡其色風衣,身形纖細修長。
普通人可能看不出什麼。
但葉山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了女子是誰。
正是劉霏霏。
這個背影,這個身形,這個微微歪頭看東西的小習慣。
他閉著眼都認得出來。
葉家有兩個劉霏霏。
一個是從最初的藍星2025年釣過來的,跟了他好很多年了,還給他生了女兒葉小菲。
另一個是他從混沌世界飛升後進入的那個地球上遇到的,長相性格一模一樣。
現在好了。
黑盒子世界裡,第三個劉霏霏出現了。
葉山收回目光,臉上沒有任何異樣。
他拉著周曉曉走到櫃檯前,從褲兜里掏出桌球大小的珍珠,往櫃檯玻璃上一放。
「啪嗒」一聲輕響。
珍珠在燈光下轉了小半圈,表面浮動的虹彩流光溢彩,整個櫃檯都被映得亮了幾分。
兩個導購的表情瞬間變了。
裡面的經理也聞聲走了出來,是個四十歲出頭的女人,戴著金絲眼鏡,一看這珍珠,眼鏡差點沒從鼻樑上滑下來。
「這位先生……這顆珍珠……」
經理伸手想碰,又縮了回去,聲音都在發顫。
「天然海水珠,這個大小從未見過,通體無瑕,虹彩潤澤……」
她抬頭看葉山的眼神完全變了,哪還有半點怠慢。
「先生,請問您這顆珍珠是要出手嗎?」
葉山點頭。
經理搓著手,額頭冒汗:「容我請我們的鑑定師過來看一下,可以嗎?」
葉山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一隻白皙的手伸了過來。
修長的手指,指甲乾乾淨淨,沒塗甲油。
戴鴨舌帽的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櫃檯旁邊,隔著口罩盯著那顆珍珠,眼睛亮得嚇人。
「這顆珍珠,能賣給我嗎?」
聽到鴨舌帽女人的話語,經理臉色頓變,擋在前面。
「這位女士,這位先生是要賣給我們店的,您就不要來湊這個熱鬧了。」
語氣帶著幾分不客氣。
劉霏霏沒理她,目光越過經理,直直看向葉山。
帽檐下露出的那雙眼睛,葉山太熟了。
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乾淨透亮,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清貴氣。
葉山看著這雙眼睛,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的霏霏們在本源世界裡,一個孩子大了不用管自己會到處跑著玩,另一個孩子還剛出生沒多久,還在家帶孩子。
而眼前這個,什麼都不知道,只是一個跟他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可以。」葉山開口了。
經理急了:「先生——」
「不過。」葉山抬手打斷經理,看著劉霏霏,「咱們換個安靜的地方談。」
劉霏霏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經理的臉鐵青鐵青的,嘴巴張了又合,最後硬是沒說出什麼。
葉山把珍珠重新揣進兜里,帶著周曉曉往外走。
劉霏霏跟在後面。
三個人前後腳出了珠寶店。
門外停著一輛白色保時捷帕拉梅拉,劉霏霏按了下車鑰匙,車燈閃了兩下。
「上車吧,附近有個酒店包間比較安靜。」
周曉曉拉了拉葉山的袖子,小聲說:「葉山,咱跟一個陌生人上車?」
葉山彎腰鑽進副駕。
「上來。」
周曉曉咬咬牙,拉開後門坐了進去。
帕拉梅拉啟動,匯入車流。
車內很安靜,劉霏霏開車很穩,沒有說話。
周曉曉坐在后座,腦袋往兩個前排座位中間的縫隙探來探去,滿臉寫著好奇。
十五分鐘後。
車停在一家五星級酒店門口。
劉霏霏顯然是這裡的常客,前台看到她直接刷卡開了一間頂層包間,全程沒多問一句。
片刻後。
包間門關上。
劉霏霏摘下鴨舌帽,又扯下口罩。
一張臉露了出來。
鵝蛋臉,丹鳳眼,鼻樑高挺,膚白如瓷,素顏狀態下依舊精緻得不像真人。
周曉曉的嘴巴張成了O形。
眼珠子瞪得溜圓,手指著劉霏霏,半天沒合攏。
「你……你你你……你是劉霏霏?!」
「神仙姐姐?!」
「我的媽呀!竟然比電視上還要好看這麼多.....」
周曉曉整個人彈了起來,激動得在沙發上跳了兩下,然後突然意識到自己失態了,趕緊坐回去,兩隻手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劉霏霏被她這反應逗得笑了一下,沖她點了點頭。
「嗯,我是劉霏霏。」
周曉曉發出了一聲被壓在喉嚨里的尖叫,悶悶的,整個人往沙發里縮了縮。
然後她猛地轉頭看葉山。
葉山坐在單人沙發上,翹著二郎腿,表情平平淡淡。
周曉曉腦子「嗡」了一下。
劉霏霏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她在圈子裡混了這麼多年,見慣了各種反應。
粉絲見到她,哭的有,叫的有,手抖的有,暈過去的都有。
但眼前這個男人,全程沒有半點驚訝。
從頭到尾。
就好像「劉霏霏」這三個字對他來說,跟隔壁鄰居的名字沒什麼區別。
不對,甚至比鄰居還隨意。
劉霏霏在葉山對面坐下,雙腿交疊,打量著他。
「你認識我?」
葉山靠著椅背,眼底有種說不清的溫度。
「嗯。」
劉霏霏挑了下眉:「那你見到我,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葉山笑了下。
笑容雖然很淡,但裡面藏著的東西太多太厚,多到劉霏霏的心沒來由地跳快了半拍。
「因為你在我心裡,不是明星。」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
劉霏霏愣了兩秒,沒接話,轉而切入正題。
「那顆珍珠,你開個價吧。」
葉山從兜里掏出珍珠,在手心轉了兩圈,然後抬手一拋。
珍珠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穩穩落進劉霏霏下意識伸出的掌心裡。
「送你了。」
劉霏霏低頭看著掌心裡泛著虹彩的珍珠,再抬頭看葉山。
「你在開玩笑?」
「沒有。」
「這顆珍珠少說值上億。」
「我知道。」
「你白送給我?」
「嗯。」
「為什麼?」
葉山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他身體往後靠了靠,視線從劉霏霏臉上移開,落在窗外的城市天際線上。
周曉曉坐在旁邊,攥著自己的帆布包帶子,指尖發白。
她聽到「送你了」三個字的時候,胸口堵了一下。
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也不是嫉妒。
就是……有點酸澀。
一顆價值幾百萬的珍珠,他眼都不眨就送給了一個剛認識十分鐘的女明星。
肯定是喜歡人家嘛。
誰不喜歡劉霏霏呢?
神仙姐姐啊。
而她周曉曉算什麼?
目前還沒工作,租著四十平的單身公寓,大半夜撿了個男人回家,還自作多情地跑到人家沙發旁邊說什麼一見鍾情。
想到這裡,周曉曉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假裝玩手機。
葉山餘光自然也掃到了她的小動作。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劉霏霏,又看了看周曉曉。
「菲菲,曉曉。」
兩個人同時抬頭。
劉霏霏被「菲菲」這個稱呼搞得皺了下眉。
太親昵了。
但她沒有糾正,因為葉山說這兩個字的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叫了幾千遍幾萬遍一樣。
周曉曉倒是沒什麼反應,她已經習慣葉山叫她曉曉了。
「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葉山說。
劉霏霏端起茶杯:「什麼故事?」
「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葉山的目光變得有些遙遠。
「從前,在一個叫藍星的世界,有個男孩,從小在孤兒院長大,沒有爸媽,沒有親人。院長奶奶對他最好,後來院長奶奶也走了。」
周曉曉放下手機,抬起頭。
「他後來自學了編程,去了一個叫魔都的大城市打工,月薪八千八,租著最便宜的隔斷間,每天擠兩小時地鐵。」
葉山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2025年的一天他下班回家,看到路邊有個小女孩掉進了江里。他跳下去了。小女孩救上來了,他沉下去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
周曉曉捏著帆布包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劉霏霏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然後那個男人又醒了。」葉山繼續說。
「不是在醫院,也不是在太平間。他醒在一座大山的深處。1985年的崑崙山。」
「他獲得了一根魚竿。」
葉山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意念一動。
相隔幾個小時又能被他控制的黑色魚竿,再次出現。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上來,綠色的魚鉤在包間的燈光下微微晃動。
劉霏霏手裡的茶杯「咣」地磕在桌面上,茶水濺出來大半。
周曉曉已經在河邊見過一次,但此刻在密閉的房間內再看到,後背還是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葉山把魚竿收回識海。
「這根魚竿能釣東西。不是魚,是別的東西。什麼都能釣。」
「打火機、食鹽、棺材、衣櫃。」
「還能釣人。」
「第一個被他釣上來的姑娘,是個大明星。」
葉山看了劉霏霏一眼。
「叫白璐。」
劉霏霏的瞳孔縮了一下。
白璐她認識。圈裡的一個後輩,如今人氣也非常高。
「後來他釣了越來越多的人。她們來自諸天萬界,有明星、俠女、仙子、女帝、公主、妖狐……反正什麼都釣。」
「他從一個凡人,一步一步往上走。修仙,飛升仙界,成仙,成帝,再飛升混沌世界,成為大道主,後來又進入神話大羅世界,最後站到了整個世界的最頂端。」
「九階巔峰神話大羅。」葉山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
但周曉曉聽出了裡面的分量。
她不懂什麼是神話大羅,但葉山說這幾個字的時候,像是在念一段墓志銘。
「他的垂釣系統為了救他,擋住了九個想殺他的敵人,殺了三個,自己也受了重傷,陷入了沉睡。」
葉山停了幾秒。
「後來男子為了突破第十階,打開了一個他曾經釣上來的黑色盒子。」
「一道光把他吸了進去。」
「他的肉身從宇宙深空飄到了一顆叫地球的星球外面,最後像一顆火流星一樣,砸在了泰山之巔。」
「然後,他便被趕去的特種部隊抬走了。」
「他甦醒後就離開了。」
「不過,當時他失去了與他自己的本源世界的感應,修為也用不出,而且什麼都不記得了,兜里一分錢沒有,連自己叫什麼都忘了。」
「然後他在一家便利店門口,遇到了一個穿超短裙的姑娘。」
葉山轉頭看向周曉曉。
「那姑娘把他帶回了家,給他煮了一碗麵,還給他騰了被子。」
周曉曉呆楞原地。
她的嘴唇在抖,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劉霏霏放下茶杯,身體前傾。
她盯著葉山的眼睛,眼睛乾淨清澈,但深處藏著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說的那個男人……」劉霏霏的聲音放輕了。
「就是你自己?」
葉山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雙手插兜,背對著兩個女人。
窗外是燕京的天際線,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陽光照在他白色的衣服上,乾乾淨淨的。
房間裡靜得能聽到三個人的呼吸聲。
周曉曉低著頭,兩滴眼淚砸在帆布包上,洇出兩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她在哭什麼?
她也說不清。
可能是因為那碗面。
也可能是因為男子一生的經歷。
劉霏霏靠在沙發上,手心裡攥著珍珠,指尖微微收緊。
她看著葉山的背影,腦子裡在飛速轉動。
這個故事太荒誕了。
荒誕到正常人聽了只會當成精神病的胡言亂語。
但那根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的黑色魚竿,她親眼看到了。
還有泰山火流星。
三天前全網瘋傳又被火速刪除的那些視頻,她也刷到過。
一個從宇宙深空墜落、毫髮無傷的男人。
就站在她面前。
劉霏霏捏著珍珠,指腹摩挲著光滑溫潤的表面。
她忽然開口。
「你故事裡那個男人,釣上來的第一個女明星叫白璐。」
「那他有沒有釣過……劉霏霏?」
葉山站在窗前,嘴角彎了一下。
沒有轉身。
「釣過。」
「他不光釣了她,還讓她給他生了個女兒。」
「女兒叫葉小菲。」
劉霏霏手裡的珍珠差點沒捏掉。
而周曉曉捂著嘴,瞪大了眼睛,淚水模糊中的表情說不清是震驚還是委屈。
整個包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葉山轉過身,目光從劉霏霏臉上掃到周曉曉臉上,最後落在了窗外。
這時。
「叮咚」一聲簡訊提示音突然在安靜的包間內響起。
周曉曉低頭看去,只見簡訊中有幾個字:「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