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解成騎著自行車,帶著收穫快樂的回家。
但是老主編則是臉色鐵青的從作曲家老馬家裡出來。
他倒不是生老馬的氣,而是有點無奈。
剛才在屋裡,李編輯把那首《美國佬是強盜》的調子給作曲家哼了一遍。
作曲家姓馬,和老主編算是老相識了,在音樂圈裡很有名氣。
他聽完李編輯哼完,老馬當時就皺起了眉頭。
他看向老主編,語氣裡帶著疑惑。
「你這是什麼意思?」
「幫忙譜個曲。」
老主編說。
「現在是詞有了,調子也有了,你給整理成譜子,完善一下。」
老馬看了看那頁寫著歌詞的紙,估算是歌詞吧。
又抬頭看看老主編,再看看開口唱歌的李編輯,臉上的表情很精彩。
那意思表示的很明白,你倆專程跑來找我,就為這個?
一首兒歌?
他不是看不起兒歌,而是覺得這玩意兒太簡單了。
簡單到他這個級別的作曲家來譜曲,有點侮辱人。
「老夥計。」
老馬把稿紙推了推,儘量委婉。
「這調子挺完整的。我看不用怎麼改,直接記下來就行。要不你們找音樂學院大二的學生?他們練手正合適。」
老主編搖搖頭。
「老馬,這歌,不是一般的兒歌。」
「那是什麼?就算是政治宣傳?那也得講究藝術性啊。這詞太直白了。」
老主編嘆了口氣。
這就是搞藝術人的通病,太看重所謂的藝術性,但是政治敏感性嚴重不足。
現在都什麼年頭了,還講究含蓄,講究美感?
眼下最需要的是能簡單又直接的東西。
「老馬,你就幫忙譜個曲,完善一下。署名可以署你的名。」
老馬連連擺手。
「別,千萬給我署名,我丟不起那個人。」
他說得特別堅決。
這要傳出去,說他一個大作曲家,給這麼一首兒歌譜曲,同行不得笑掉大牙?
老主編勸了幾句,一點用都沒有,老馬堅持不署名,但最後答應幫忙譜曲,這也是看在兩個人的交情份上。
他坐到鋼琴前,讓李編輯又哼了一遍調子。
聽完以後,他的手指頭在琴鍵上試了幾個音,幾分鐘後,一份簡單的曲譜就出來了。
旋律沒動,只是規範了節拍,加了點簡單的伴奏。
「齊活。」
老馬把譜子遞給老主編,直接站起身,那意思很明顯,我要送客。
老主編本來還想提另一首《痛斥美帝野心狼》,但看老馬這態度,知道提了也是白提。
他接過譜子,直接帶著李編輯走了。
出了門,李編輯有點不爽了。
「主編,馬老師這也太過分了吧。」
「算了,搞藝術的,腦子都不好使。覺得這玩意兒不夠藝術。」
他看了看手裡的譜子,紙張上工整的五線譜和歌詞,雖然簡單,但該有的都有了。
「不過這樣也好,他不署名,反倒少了很多麻煩。真要署他的名,推廣起來可能還得多一層顧忌。」
李編輯點點頭。
「小李,你先回社裡。我直接去文化部。」
李編輯一愣。
「現在就去?是不是有點急了」
「嗯,這種事,趕早不趕晚。趁著現在上面重視反美宣傳,把這歌遞上去,正好。」
老主編騎上車,直接去了文化部。
李編輯站在原地,看著車走遠,這才轉身騎車往回走。
文化部離得不遠,十幾分鐘就到了。
老主編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口,邁步進了大門。
他是老媒體人,在文化系統里熟人多。
很快就到了三樓分管文藝宣傳的沈領導辦公室。
沈領導五十來歲,戴一副黑框眼鏡,正在看文件。
見是老主編進來,趕忙放下文件。
「老張,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快坐。」
「有點急事。」
老主編在沙發上坐下,從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譜子,遞了過去。
「部長,您看看這個。」
沈領導接過,先看了歌詞,眉頭揚了揚。
又看譜子,他是懂行的,看著那簡單的旋律,心裡大概有數了。
「這是兒歌?」
他問。
「形式上是兒歌,但內容上,是反美宣傳。簡單,好記,容易傳唱。」
他頓了頓。
「一個年輕同志寫的。我聽了,覺得很有潛力。特別是現在這個節骨眼上,需要這種直白的聲音。」
沈領導沒立刻表態,而是把譜子又仔細看了一遍。
對著門外喊了一聲。
「小劉,過來一下。」
沈領導把譜子遞給他。
「照著譜子,把這首歌唱一遍。小聲點,別吵著別人。」
幹事小劉接過譜子,看了兩眼,清了清嗓子,開始小聲唱。
「美國佬,是強盜,
臉上笑嘻嘻,背後掛大刀。」
他唱得很認真,雖然聲音不大,但旋律和節奏都把握得准。
辦公室里的空氣隨著這簡單的調子,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幾句歌詞,很快就唱完了。
小劉把譜子遞還給沈領導,站到一旁。
聽了小劉唱完,沈領導沉默了幾秒,腦子裡開始思考剛才的旋律,然後,他抬頭看向老主編。
「老張,這東西有點意思。」
老主編心裡一松。
「確實簡單,但簡單有簡單的好處。孩子能唱,大人也能唱。唱幾遍就會,會了就能傳。」
「現在下面反映,反美宣傳材料不少,但真正能讓群眾主動傳唱,口口相傳的,不多。
大多數都是喊口號,寫標語那些,形式上是不少,但是進不到心裡。」
他看著老主編。
「這首兒歌,簡單直白,能讓人記住。因為它簡單,因為它好記,因為它一聽就懂,一懂就會。」
老主編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
沈領導拿起譜子又看了看。
「作者是誰?」
「閆解成,筆名紅帆。之前寫過《紅色岩石》。」
他沒說閆解成的其他筆名,也是對閆解成的一種保護。
但沈領導聽到《紅色岩石》,立刻就明白了,寫那種作品的人,政治上是可靠的。
出版社當初出版《紅色岩石》肯定也對作者進行了調查,否則也不能出版。
「譜子誰做的?」
「找了一個老朋友幫忙弄的,不署名。」
沈領導點點頭,表示理解,能做老主編的朋友肯定也是知名作曲家,給一首兒歌署名,他們確實會拒絕。
只是希望將來他們不要後悔。
「這樣,譜子留在我這兒。我明天開個會,跟廣播局,教育局的同志碰個頭。如果大家覺得可行,儘快安排錄音,推廣。」
他頓了頓。
「先從學校開始。讓孩子們學唱,唱給家長聽。廣播電台也可以安排時段播放。工廠,街道,都可以組織學唱。」
老主編點點頭。
沈領導這個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積極。
「那我就等您消息?」
「嗯。」
沈領導把譜子收進抽屜。
「對了,作者那邊,你們社裡要保護好。該給的鼓勵要給,該保密的要保密。現在這形勢,樹大招風。」
「明白。您這邊確定可以發表以後,通知我一下,我們報社肯定第一時間發表出去,畢竟我們才是第一喉舌。」
沈領導點點頭。
老主編又坐了一會兒,聊了點別的事,這才告辭離開。
走出文化部大樓時,天色已經暗了。
路燈都亮起來了,昏黃的光暈全部被沙塵暴遮蓋了。老主編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嘴巴直接被沙子灌進嘴裡。
老主編吐了一口沙子,騎車子頂風回家。
啥時候能沒有那麼多沙子。
這倒霉的天氣。
另外一首歌咋處理呢?
老主編有點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