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間?
看著眼前的病房,閆解成第一個想到的竟然是不合規。
這年頭,不同的級別,有不同的待遇。
自己真實身份是一個在校大學生,幹部身份,但是沒有具體職務,不配住單間。
至於說自己作家的身份,不屬於體制內,不能算。
「閆同志,條件簡陋,你就住這裡吧,這也是局長交代的。」
張醫生解釋道。
「而且你後背有傷,住單間方便些,也免得跟其他病人互相影響。」
閆解成明白,這不是普通傷員的待遇。
多半是孫局長或者胡局長提前打了招呼。
「這不合規矩吧。」
閆解成還是問了一句。
張醫生笑了笑。
「閆同志,你現在救人算是英雄,特事特辦,不要有什麼顧慮。」
英雄嗎?
用這個稱呼,特殊一點也正常,他道了謝。
王鐵柱幫著把帶來的簡單行李——放好。
李幹事和趙德柱站在門口,臉上都鬆了口氣。
到了這裡,才算真正安頓下來。
「張醫生,孫局長和胡局長他們?」
李幹事試探著問。
「孫局長下午來過電話,知道你晚上到,讓我安排好。他明天上午應該會過來。」
張醫生一邊說,一邊示意閆解成坐到床上。
「胡局長那邊也有工作要處理,今晚不過來了。你們也都累壞了,趕緊安頓一下休息吧。」
他走到床邊,輕輕掀開閆解成棉衣的後擺,查看紗布。
紗布上又有淡淡的血漬滲出,但面積不大。
「這應該是路上顛的。我讓護士馬上來給你換藥。」
說完把剛才那個年輕護士叫了進來。
她動作麻利地拆開舊繃帶,碘伏消毒,撒上新的消炎粉,換上乾淨紗布。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今天晚上就這樣,明天早上再換一次。」
張醫生交代。
「你儘量側臥或者趴著睡覺,儘量不要壓到傷口。疼得厲害的話,這裡有止痛片,但能忍則忍。」
「我明白,謝謝張醫生。」
閆解成點頭。
張醫生又看了看屋裡其他人。
「你們怎麼安排?醫院有值班室,可以湊合一晚,但條件一般。」
李幹事連忙說。
「我們不打緊,找個招待所就行。就不給醫院添麻煩了。」
王鐵柱卻站著不動,看著閆解成。
「解成,我留下陪你吧?夜裡你要喝水或者有啥事,也好有個照應。」
「不用。」
閆解成搖頭。
「我自己能行。你也累了一天一夜,去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
「可是……」
「沒什麼可是,你累了兩天了,確實得好好睡一下啦了。」
閆解成打斷了他的話。
王鐵柱張了張嘴,看著閆解成平,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李幹事拍了拍王鐵柱的肩膀。
「走吧,鐵柱。讓閆同志好好休息。明天咱們再過來。」
趙德柱也跟閆解成道了別。
老劉自始至終沒怎麼說話,只是朝閆解成點了點頭,眼神里似乎有點別的意味,但沒多說什麼。
自己安全的把人接走又送回來,自己的任務完成了,至於其他的,該問的問,不該問的別問。
幾個人腳步聲漸漸遠去,走廊里恢復了安靜。
護士收拾好東西,也帶上門離開了。
屋裡只剩下閆解成一個人。
爐火快要熄了,屋裡溫度開始下降。
他起身,用爐鉤子撥了撥爐灰,添了兩塊煤。
煤煙味瀰漫開來,但很快,火苗就竄了起來,帶來了暖意。
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
外面是沉沉的夜色,醫院的院子空無一人,更遠處,是加格達奇小城零星的燈火,大多已經熄滅。
疲憊感襲來。
剛才他說王鐵柱累了一天一夜,他又何嘗不是,而且他比王鐵柱還難過。
從林場到部隊醫院,再折騰回來,此刻放鬆下來,只覺得渾身骨頭像散了架。
他走回床邊,脫了外衣和棉褲,只穿著秋衣秋褲,小心翼翼地側身躺下。
這個姿勢能讓後背懸空,減少壓迫。
床板很硬,褥子也薄,但比起爬犁和吉普車的顛簸,這裡就是天堂。
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有點想念自己西屋的封印。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他拉過厚棉被蓋在身上。
被子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還有點淡淡的霉味。
閉上眼睛,耳朵里似乎還有引擎的轟鳴聲。
但周公他老人家很快就來找他下棋,他想不去都不行的那種。
閆解成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很香,連夢都沒有做。
直到窗外天色泛白,走廊里開始有人走動,他才迷迷糊糊的醒了過來。
等閆解成徹底清醒過來,首先感受到的還是後背的疼痛,但似乎比昨晚又輕了一些。
他慢慢坐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屋裡比昨晚暖和些,爐火還在燒著,應該是夜裡護士來添過煤。
他穿好衣服,剛拿起床頭柜上的搪瓷缸子,想喝口水,門就被敲響了。
「請進。」
推門進來的是孫局長。
他還是穿著那身深灰色的中山裝,外面罩著軍大衣。
手裡還提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蘋果和一瓶罐頭。
「小閆,醒了?」
孫局長走進來,把網兜放在床頭柜上。
「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嗎?」
「孫局長,您這麼早就來了。」
閆解成想下床,被孫局長制止了。
「躺著,別起來。」
孫局長拉過那把椅子坐在床邊。
「我過來看看你。怎麼樣,夜裡睡得還好嗎?」
「還好,謝謝局長關心。」
孫局長點點頭,看了看閆解成的臉色,像是在確認他的精神狀態。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次的事,雖然結果是好的,但教訓要吸取。以後無論在哪兒,安全第一,這不是空話。」
「我明白。」
閆解成應道。
「關於這次事故的處理,林場那邊已經開始調查了。具體結果,要等調查清楚才能出來。不過你放心,組織上會實事求是,該是誰的責任就是誰的責任,該肯定的行為也會肯定。」
他頓了頓,看著閆解成。
「你昨天跟趙德柱說的,關於不想宣揚救人這件事,我也跟相關同志溝通了。你的想法我理解,不圖名利,踏實做事。但這件事的性質,涉及安全生產和模範行為,不完全是你個人的事。
最後的處理方式,組織上會綜合考慮,也會尊重你的意見。目前還在研究,你先安心養傷。」
「我聽組織的安排。」
閆解成說。
孫局長臉上露出些許滿意的神色。
這個年輕人,有血性,有擔當,還不驕不躁,確實難得。
老鄭就不能把人給自己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