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個,閆解成才發現自己都忘記自己是學生了,學校似乎是一個很遙遠的名詞了。
自己又不是剛過完年的讀者老爺,那麼疲憊和懶惰,自己需要努力向上。
這念頭一起,閆解成就覺得不能再拖了。
雖說上學期因為學農去了東北,期末考試沒趕上,但總得有個說法。
大學生這個身份,至少到改開以前還都挺管用,不能就這麼隨便的丟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換了身乾淨的藍布學生裝,對著鏡子把頭髮梳整齊。
鏡子裡的人比半年前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
東北的風沙在林場臉上留下了痕跡。不過眼神更亮了,顯然是沒被那些苦日子給磨滅掉。
從六郎莊到四九城大學,得倒兩趟公交車。
閆解成出門時,天剛蒙蒙亮,胡同里特別的安靜,只有早起挑水的人晃著扁擔走過。
他鎖好院門,把鑰匙揣進兜里,沿著小路往外走。
路過村口那棵大槐樹時,他下意識地往樹底下看了一眼。
那裡空蕩蕩的,石凳上還帶著露水。
這個點兒,李大爺他們這些老哥們還沒出來。
他想起上個月底李大爺叮囑他囤貨的事兒,心裡微微一暖。
這老頭,雖說愛絮叨,可心眼兒是真的好,至少對自己是實打實的。
走到胡同口,等了一會兒,公交車來了。
早班車,因為還沒開學,所以車上人不多,大多是趕早班的工人,穿著勞動布的工作服,手裡拎著鋁飯盒。
閆解成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他發現自己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看窗外的風景。
四九城大學的校門還是老樣子,灰磚砌的拱門,上面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
門口站著個戴紅袖章的學生,正在檢查進出人員的證件。
閆解成拿出學生證遞過去,那學生看了一眼,又抬頭打量了他一番。
「閆解成?」
「嗯。」
「上學期沒見你。」
「學農去了,東北。」
學生點點頭,把學生證還給他。
「進去吧。」
假期的校園裡比外頭安靜得多。
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地上零零散散落了幾片。
教學樓的紅磚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一片,在晨光里閃著光。
幾個早起的學生抱著書本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閆解成直接往行政樓走。
樓梯是木製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樓道里瀰漫著一股舊書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牆上貼著各種標語,閆解成仔細看了一下,這些標語都換了。
「教育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
「理論與實踐相結合」。
可以看出這些標語與時俱進啊。
走到校長辦公室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請進。」
推門進去,馬校長正坐在辦公桌前看文件。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馬校長眯著眼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閆解成?哎呀,你可算回來了。」
馬校長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裝,袖口磨得有些發亮。
他笑起來很和藹,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
「馬校長。」
閆解成恭敬地行了個禮。
「快坐快坐。」
馬校長站起身,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去東北那邊還習慣吧?」
閆解成在椅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
「還行,我去了林場。那邊通訊不便,沒及時跟學校聯繫。」
馬校點點頭。
「那可是艱苦地方。肯定更鍛鍊人,你去那怎麼樣,收穫不小吧?」
「嗯,挺鍛鍊人的。」
閆解成說。
「伐木,運材,什麼都幹過。也見了不少世面。」
「那就好,那就好。」
馬校長點點頭。
「大學生嘛,不能光待在書齋里,得接觸實際,了解工農群眾的生活。你這個學農,去得好啊。」
他想了一下又問。
「身體怎麼樣?沒落下什麼毛病吧?」
「沒有,挺好的。」
「那就行。」
馬校長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你這次回來,有什麼打算?」
閆解成猶豫了一下。
「校長,我上學期沒參加期末考試。這事兒,不知道怎麼處理。」
「哦,這個啊。」
馬校長放下茶杯,往後靠了靠。
「上學期沒有期末考試的學生不少,你不是特例。上學期安排學農的,去了不少地方,有東北的,有西北的,有南方的。
好些人都沒及時趕回來,考試自然就錯過了。」
他拉開抽屜,翻出一份文件,看了看。
「學校按照上面的規定,因公因學農缺考的,可以在開學後統一補考。你這情況,符合條件。」
閆解成心裡一松,有補考的機會就行。
「那補考算是正式成績還是補考成績,時間那排在什麼時候。」
「補考算正式成績,至於時間安排在下個月初。」
馬校長說。
「具體日子還沒定,等教務科通知。不過你放心,肯定給你安排上。」
「謝謝馬校長。」
「客氣啥,都是為了你們的成長。」
馬校長笑了笑,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你上學期那幾門課,跟得上嗎?需不需要老師給你補補?」
「不用。」
閆解成搖搖頭,自己這過目不忘的本事可不是說說而已。
「我自己看看書,應該沒問題。」
「那就好。」
馬校長看著他。
「你是個聰明孩子,我知道。不過啊,既然回來了,還是儘量多來學校聽聽課。老師們講的,跟自學不一樣,你明白嗎。」
聽了老校長的話,閆解成沉默了幾秒。
「馬校長,我可能還是不能天天來。」
馬校長愣了一下。
「為啥?」
「我手頭有點事還沒處理好。」
閆解成說得很含糊。
「寫作?」
閆解成點點頭,沒否認。
「上頭安排的,你就按照安排走,但是考試,如果有時間一定要過來考試,知道嗎?」
「知道了校長,這次學農也都是正規安排的。」
「知道就好。」
馬校長擺擺手。
「能上《全國日報》的,那都不是一般人。出了幾本書更不是一般人,咱們學校出了你這麼個人才,我也臉上有光。」
馬校長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校園。
「解成啊,你是塊材料,我看得出來。不過現在這年月,光有才不行,還得穩當。寫東西,尤其要小心,把握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