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解成出了老莫,直接奔了公交站。
這會兒天已經有點黑了。
他坐上公交,晃晃悠悠地往海淀去。
車上人不多。他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秋夜的風灌進來,吹得他腦子清醒了不少。
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他靠在椅背上,把這頓飯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婁半城每一句話,都透著算計。
他閆解成,最煩的就是這種算計。
大家真刀真槍的干一場不好嗎?找一個武學宗師,我要是不能把他打出尿來算我輸。
輸了任你擺布。
閆解成越想,越覺得今天這事兒得趕緊了了。
這婁家沾不得。
等他回到六郎莊的小院,天已經黑透了。
他回到還,第一時間就奔到了電話跟前。
這事兒得趕緊跟先生通個氣,把話說清楚。
這個點兒,茅先生應該還沒下班。
他撥了號,等了一會兒,那頭接通了。
"喂,哪位?"
"先生,是我,閆解成。"
"小閆啊。"
茅先生聽出他的聲音,語氣輕鬆下來。
"怎麼樣,見著了?"
閆解成能聽出來,先生這語氣里,還帶著點好奇。
也難怪,這相親是先生頭一回給他張羅。成了沒成先生自然也惦記著。
"見著了。"
閆解成老實說。
"先生,我跟您匯報一下。今天見的是婁家。"
"婁家?"
茅先生那頭,頓了一下。
"是那個婁半城?"
"是。"
閆解成說。
"先生,我直說了吧。這婁家跟我不合適。"
"哦?"
茅先生來了興趣。
"怎麼個不合適?我聽說這婁家可是有錢。人家要是有意,資助你一個窮書生,那不是好事嗎?"
說著,茅先生還笑了。
"話本子裡,不都是這麼演的麼?落魄書生,遇上富家小姐,從此平步青雲。"
閆解成聽著先生這打趣的話,心裡頭哭笑不得。
"先生,您就別逗我了。"
他苦笑一聲。
"這婁家成分太高。我是受不了。"
接著,他把今天見面的情況,簡單地跟先生說了說。
婁半城,是四九城裡有名的資本家。那個姑娘,是他閨女婁曉娥。這一頓飯,婁半城明里暗裡都想把話頭往親事上引。
他那點心思,閆解成看得一清二楚。
"成分?"
茅先生收斂了笑意。
"那你自己家呢?"
"我家是小業主。"
閆解成說。
"先生,我這成分本來就不算好。要是再娶個資本家出身的,那往後我還活不活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實打實的無奈。
茅先生那頭,倒是聽出了他的心思,寬慰了一句。
"小閆,你也不必把成分這件事看得太重。出身是沒法子選的。可路是自己走出來的。你寫的那些書立的那些功,組織上都記著呢。"
"是,先生。"
閆解成應著。
"我也就是不想節外生枝。"
這年頭,成分就是命。
小業主,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說好聽點,是自食其力的小買賣人;說難聽點,那也是剝削階級里的一員。
他閆解成,打從穿越過來,就沒少為這個小業主三個字,費心費力。
老人家說過,小業主是可以團結的對象,同樣成分的人才好過了一些。
他拼了兩年半,也就是把自己從那個泥坑裡往外拔了一截。
這會兒,要是再娶個資本家出身的女人,那前頭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最主要的是,他實在沒想到婁半城會求到工業部那邊。
電話那頭,茅先生沉默了。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語氣已經正式起來了。
"小閆,你說的對。"
"這婚姻大事,不光是兩個人的事,更是兩個家庭的事。成分這個坎兒邁不過去。"
"婁家是什麼人?資本家。你是幹什麼的?是要在文壇上干出點名堂的人。你倆本就不是一路的。"
茅先生停了停,又說。
"這婁家,我多少也知道一些。那婁半城,早年間是開廠子的。家大業大,風光過一陣。可如今,公私合營一搞,他那些產業都歸了公家。他這心裡頭能不慌?"
"他急著給閨女找人家圖什麼?圖的就是往後有個依靠。你這樣的正是他最想要的。"
"婁家的這個閨女,你不能娶。"
"既然你看不上,那就不打交道。往後,這門親事就徹底斷了。"
茅先生頓了頓,又說。
"工業部那邊我來回絕。就說你們兩個沒緣分。他們也不好再說什麼。"
"是,先生,我也是這個意思。"
閆解成應著。
"勞煩先生了。"
可他心裡頭,還是有點不放心。
"先生,我就是怕婁家不死心,往後還來糾纏。"
"糾纏?"
茅先生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
"小閆,你既然沒這個心思,這天底下,就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在你身上死纏爛打。"
閆解成一聽這語氣,心裡頭"咯噔"一下。
先生這是來了脾氣。
那一聲冷笑,隔著電話線,都透著一股子威壓。
他這才反應過來。
自家先生,那是什麼人?
那是文化部的部長。
這些年,先生是不怎麼發火了,可不代表先生不會發火。
能和迅哥做朋友的人,真的以為是好脾氣?只不過先生最近到了那個地位,年紀也大了,不想發飆而已。
真到了該動怒的時候,這四九城,還沒幾個人能扛得住先生。
今天這個媒是工業部那個二把手遞的話。先生給他面子安排自己去見面。可這面子,先生能給也能不給。
給那是人情。不給那是本分。
要是婁家真沒眼色,硬要往上湊,真把先生給惹惱了,那婁家就是自己找死。
一個資本家,敢在一個部長眼皮子底下,糾纏人家的學生,這不是嫌命長麼?
想明白這一層,閆解成懸著的那顆心,一下子就放了下來。
有先生這句話,他這心裡就跟吃了定心丸似的。
"先生,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茅先生語氣緩和了下來。
"回去好好讀書,寫你的書。這些個亂七八糟的事,別往心裡去。"
"是,先生。"
閆解成應著。
"先生,您也早點下班別熬太晚。"
茅先生"嗯"了一聲,電話那頭隱約能聽見翻動文件的聲音。
師徒二人,又聊了幾句閒話。
掛了電話,閆解成站在電話機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今天這檔子事算是徹底了了。
婁家也好,工業部也罷,都翻篇了。
他伸了個懶腰,往西屋走。
婁曉娥從今往後,就徹底拋到腦後去了。
他閆解成還有的是正事要干。書要寫,學要上,哪有工夫為這些個有的沒的浪費時間。
滾蛋吧,婁半城。
再來糾纏小爺,小爺讓你全部家產神秘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