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解成犯起了嘀咕。
他是作家。
紅帆這個筆名,是寫小說寫出來的。全國上下,多少讀者眼巴巴地等著他出新書呢。
他要是這會兒扭頭去寫一本伐木的書,這算怎麼回事?
會不會有人說他不務正業?放著好好的小說不寫,去鼓搗什麼伐木?
這不是本末倒置麼?
再者說,他那《東方》,還在手裡壓著沒交呢。這會兒又分心去寫別的,別人知道了指不定怎麼編排他。
可轉念又一想,他這些個顧慮,說來說去,都是別人怎麼看。
他閆解成,什麼時候活成了看別人臉色的人?
說不定,還有人會說,這紅帆是不是江郎才盡了,寫不出小說了,才去鼓搗這些個旁門左道?
這些個閒話,他閆解成,倒是不怕。可他怕的是,給茅先生臉上抹黑。
他是茅先生的學生。他要是被人說成"不務正業",那人家背後,還得捎帶著說一句:瞧,茅先生教出來的學生,也不過如此。
萬一再來個空有其表就慘了。
自己又不是蘇萌。
所以說,這才是他最在意的。
閆解成心裡頭翻來覆去地琢磨。
寫吧,怕人說閒話,更怕連累先生的名聲。
不寫吧,又覺得可惜了。
那劉茂林,也算是自己半個學生,學生求到自己頭上來了,不寫不好。
他想了半天,還是從另一個角度,把這本帳給捋順了。
他忽然想起來,先生平日裡,總愛念叨一句話:一個真正的文化人,不能只盯著書齋里那點東西。眼裡得有人民,得有國家。
這話,他以前聽著也就當個道理記著。可這會兒再一琢磨,忽然就品出味兒來了。
作家寫小說,是服務人民。可寫教材,教工人手藝,不也是服務人民麼?
這兩件事本就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這麼一想,他那點"不務正業"的顧慮,反倒消了大半。
這年月,國家正在大搞建設。
修路,架橋,蓋房子,建廠子。哪一樣,離得開木頭?哪一樣,不需要伐木的工人?
這木材,是建設裡頭最重要的東西。
鐵道要枕木,礦洞要支架,工地要腳手架。哪一樣,不是從山上,一斧子一斧子砍下來的?
可伐木這活兒,看著簡單,裡頭的門道,深著呢。
會伐的,一斧子下去,省力省料;不會伐的,費了老鼻子勁,還把樹給糟蹋了。
國家現在缺的是什麼?缺的就是這些個有技術的工人。
他閆解成,要是能把伐木這手藝寫成一本書,讓更多的學徒少走彎路,早點上手,那作用不比他寫小說帶來的效果小。
一個是精神層次的,一個是技術層次的。
往大了說,這也是給國家的建設添磚加瓦。
他自己寫這書,就全當是拋磚引玉了。
說不定,他這書一出來,別的行當里的老師傅們也都受了啟發,紛紛把自己的手藝寫成書。那這效果,可就大了去了。
再者說,寫這本書他還有個旁人沒有的優勢。
他上輩子,看過的書多了去了。後世的那些個教材、工具書,是怎麼寫的,他門兒清。
那些個東西,最大的好處就是不枯燥。
不跟你扯什麼高深的理論,也不堆什麼繞口的詞兒。就是拿實際的事兒,一件一件地擺給你看。
你照著做,就能會。
照貓畫虎。
他要是寫伐木教材,就用這個路子。以實際為主,少來那些個虛頭巴腦的。
這樣一來,那些個伐木的工人,文化再低也能看得進去,學得會。
這年月,伐木工人裡頭,十個有八個是大字不識幾個的。你要是給他一本全是理論的書,他看都看不懂,還怎麼學?
所以這書,就得寫得跟嘮家常似的,讓人一看就懂。
這一點,他閆解成最拿手。
還有一點。
就是最近,他閆解成實在沒啥事兒干。
《東方》寫完了,壓在手裡,等著採風。這採風,一時半會兒,也還動不了身。
下一部小說寫什麼,他還沒琢磨出來。
與其天天閒著,虛度光陰,倒不如找點正經事做做。
這伐木教材,不正好撞到他手邊了麼?
想做就做。
閆解成向來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
他打定主意,這書寫了。
不過這回,跟以往不一樣。
以前他寫書,腦子裡都有現成的。要麼是後世的小說,要麼是上輩子背下來的東西。照著抄就行。
可這伐木教材,他沒得抄。
後世,有沒有伐木的教材?
有。
可他上輩子,是搞文學的,沒往這上頭用過心。那些個伐木的專業書,他一本都沒讀過。
所以這回,得全靠他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地設計出來。
從目錄,到章節,到每一段話,都得他自個兒一點一點地琢磨。
他得先想清楚,這書怎麼個寫法。
是照著老式教材的路子,一章章地,從伐木的歷史講到伐木的工具,再講到伐木的方法?
還是另闢蹊徑,就寫怎麼伐一棵樹,把看樹、下斧、砍倒、歸堆,這些個實際的工作,一樣一樣地掰扯清楚?
他傾向於後者。
因為他太清楚了,那些個工人要的不是什麼高深的理論,就是一句實在話:這棵樹,到底該怎麼砍?
你把這件事給他講明白了,他比什麼都高興。
這事兒有難度。
可閆解成,反倒來了興致。
他這人有股子倔勁兒。越是沒幹過的事兒,他越是想試試。真要是干成了,那成就感可就不一樣了。
再說了,天天照著別人寫好的抄,也膩了。這回,總算能寫點真正屬於自個兒的東西。
他重新拿起劉茂林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紙上,那歪歪扭扭的字,好像還帶著雲南山裡的水汽。
閆解成笑了笑。
然後,他鋪開稿紙提起筆,在稿紙最上頭,寫下了幾個字。
伐木,該怎麼伐。
這就是他要寫的書。
一部完完全全屬於他閆解成自己的書。
寫不寫得好先不說。可這份努力,是實打實的。
他想著,等這書寫成了得給劉茂林寄一本去。
那時候,劉茂林那張黑瘦的臉上,該笑成啥樣?
閆解成心裡頭,竟有些期待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