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師傅沒有一上來就親自教閆解成。
他把閆解成領到操作台前,四下掃了一眼,沖不遠處一個正埋頭幹活的年輕人喊了一嗓子。
"小孫,過來。"
那年輕人應了一聲,放下手裡的活小跑著過來。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個子不高,長得特別的敦實,臉上蹭著幾道油污,看著挺憨厚。
"師父,啥事?"
"這是新來的學徒,大學生,姓閆。往後,初級這些個基本功你來教。先把銼刀、劃規、遊標卡尺這些,給他捋明白了。"
李師傅說完,又轉頭對閆解成說。
"這是你孫師兄,四級鉗工。初級的東西他教你就夠了。等你把這些練熟了,上了道再來找我。"
閆解成一聽心裡就明白了。這初級鉗工,無非是劃線、鋸、銼、鑽孔那點活,李師傅一個七級工,確實犯不著親自出手。找個四級工來帶,綽綽有餘。
他也沒啥可挑的,點了點頭。
"成,師父,我聽您安排。"
李師傅交代完,又叮囑了孫師兄幾句,讓他上點心別糊弄,就背著手忙他自己的活去了。
作為紅星軋鋼廠的幾個七級師傅之一,每天自己也有不少工作需要完成。
孫師兄沖閆解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兄弟,往後就咱倆搭夥了。我比你早來幾年,手底下這點東西都是師父教的。你有啥不懂的儘管問。"
"多謝孫師兄。"
閆解成客氣地應著。
說實話,這初級鉗工,他心裡頭其實已經有了個大概。
來之前他就找了幾本鉗工方面的書,翻了翻。什麼劃線、鋸割、銼削、鑽孔、攻絲,基本原理,他都記了個七七八八。
真正讓他覺著新鮮的,是鉗工跟伐木工之間有共通的東西。
他伐木。掄大斧,拉大鋸,那都是力氣活。可那力氣,不是蠻力。
下斧的角度,拉鋸的節奏,手裡的勁道,什麼時候重,什麼時候輕,都得拿捏得准。差一點,木頭就劈岔了,鋸口就歪了。
這鉗工,其實也是一個道理。
銼刀壓在工件上,手往前推,那勁得勻。輕了銼不動;重了銼過了頭,工件的尺寸就不對了。
這跟掄斧頭砍木頭,是一個道理,用的都是巧勁,拼的都是手上的準頭。
差別就在於伐木得滿山跑,場地大還得兩個人搭夥,一個拉一個推。
可鉗工呢,一張操作台,就一個人蹲在那干。裡頭的功夫全在手上,在眼裡,在心裡。
閆解成把這層想透了,心裡頭就有底了。
孫師兄倒是實在,先沒讓他動手,而是把鉗工台上那套傢伙什,一樣一樣地給他講。
銼刀分幾種,粗齒的、細齒的;劃規怎麼用;遊標卡尺怎麼讀數;虎鉗怎麼夾工件,夾多緊合適。
他講得細,閆解成聽得也認真。
講了半個來鐘頭,孫師兄從料架上,拿過來一塊鐵料,夾在虎鉗上,又遞了把銼刀給閆解成。
說著,他把一張圖紙拍在閆解成跟前。
閆解成接過銼刀,湊近圖紙看了看。所謂一級件,就是最基礎的練習件,一個方方正正的小鐵塊,要求把幾個面銼平,尺寸誤差控制在幾個絲以內。
他深吸一口氣,照著孫師兄剛才教的,握緊銼刀壓在了工件上。
頭幾下,手上還沒找到感覺。勁使得不勻,銼刀在鐵面上,深一下淺一下的,銼出來的面坑坑窪窪。
孫師兄在旁邊看著,也不著急,時不時地指點兩句。
"手腕放鬆,胳膊別繃太死。勁要勻,往前推的時候使力,往後拉的時候,抬起來。"
閆解成一一記著,慢慢調整。
第一個工件,報廢了。尺寸銼過了,比圖紙要求的小了那麼一絲。
他也沒氣餒,換了個料接著來。
第二個又報廢了。這回是面沒銼平,卡尺一量,這邊厚那邊薄。
孫師兄剛要安慰他,說頭一天都這樣別著急。話還沒出口,就見閆解成已經麻利地換上了第三塊料。
這一回,閆解成的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
他琢磨出了門道。
這銼刀壓在鐵上,手往前推的感覺,就跟掄斧頭劈木頭是一個理。勁得順著得勻,得讓銼刀自己"吃"進去,而不是硬壓著它。
他屏住呼吸,一下,一下,穩穩地銼。
銼刀貼著鐵面,發出"沙沙"的輕響。那聲音,均勻綿長,聽著就舒服。
銼完最後一下,他拿起遊標卡尺一量。
尺寸正正好好,就在公差範圍之內。
孫師兄湊過來一看,眼睛頓時就瞪大了。
"嘿,成啊兄弟,頭一天,就把一級件給干出來了?"
他接過卡尺,翻來覆去地量了好幾遍,越量越覺得不可思議。那工件幾個面銼得平平整整,棱是稜角是角,比好些幹了幾個月的學徒,都強出一截去。
"你這手,是練過吧?"
孫師兄上下打量著閆解成,一臉的不敢相信。
閆解成笑了笑。
"沒練過鉗工。不過我學過伐木掄過大斧。這手上的勁可能有點底子。"
"伐木?那難怪。"
孫師兄一拍腦門,恍然大悟。
"我說呢,這手上的準頭,不像是頭一回摸銼刀的。"
他越說越來勁,轉身又從料架上,翻出兩張圖紙,拍在閆解成跟前。
"來,再試試這兩個。一個是帶台階的一級件,一個要鑽眼。規格不一樣,你上手做做看。"
閆解成也不含糊,接過圖紙仔細看了一遍,心裡頭有了數,便埋頭幹了起來。
劃線,鋸割,銼削,鑽孔,一道一道工序,有條不紊。他手穩,心靜,幹得又快又利索。
沒多大工夫,兩個工件也都做出來了。卡尺一量全在公差裡頭。
孫師兄這下是真服氣了。他拿著那兩個工件,左看右看,嘴裡"嘖嘖"有聲。
"了不得,了不得。兄弟,就你這手,再練上倆月,怕是能趕上我這個四級的了。"
旁邊幾個師兄聽見動靜,也湊過來看熱鬧。一看那幾件工件,一個個也都嘖嘖稱奇,直夸閆解成有天賦。
就這樣,一上午輕輕鬆鬆地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