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院子不大,是座不起眼的小洋房。
門樓不高,兩扇黑漆木門,門框上貼著副春聯,紙色早讓風雨洗得發白了。門口挑著兩盞紅紙燈籠,夜風一晃,忽明忽暗。
院牆是青磚的,年頭不淺了,牆根底下泛著潮氣,生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兩個漢子一前一後,把閆解成引進院子。前頭那個引著路,隔幾步還回頭招呼一聲;後頭那個不聲不響,不遠不近地綴著半步。
說是「請」,可這架勢裡頭,多少也帶著幾分看守的意思。
閆解成心裡頭明白。人家做的是見不得光的買賣,謹慎些是應當的,他也沒往心裡去。
這一路進來,他特意留了神。
院裡靜悄悄的,可四處沒少藏人。
這院子看著不起眼,實則里三層外三層,都是掌柜的眼線。真要是動了歪心思的,一般人怕是連這道門都出不去。
可是閆解成對於這個根本不在乎。
只要他想,他能有一百種方法弄死這些人。
一百種。
不說自己手裡的各種槍械,就是身手也不是這些普通人可以比擬的。
其實打從那兩個漢子一左一右把他夾在當中的時候,他心裡頭就有數了。
這幾天他在黑市里進進出出,一趟一趟地掃貨,早就入了人家的眼。別的散客拎個籃子、買兩條魚就走,他可倒好,整筐整筐地要,不引人注意才怪。
只是他沒想到,人家沒有暗中給他套麻袋,而是直接找上自己。
他站在院子當中,鼻子裡是一股子潮濕的土腥氣,混著灶膛里殘存的一點煤煙味。
這津門的冬夜,比四九城要潤一些,風裡頭帶著一點海邊的濕冷。(不要把這個潤字亂聯想)
院子那頭,隱約還能聽見前街上傳來的聲響。
穿過前院,繞過一架掉了漆的葡萄架,進了正屋。
屋裡頭燈亮著。
這年頭電金貴,尋常人家晚上恨不得點盞煤油燈湊合,可這屋裡頭頂著一盞大瓦數的燈泡,照得亮堂堂的,跟白天也沒差多少。
屋子收拾得特別的利索,正中一張八仙桌,擦得能照出人影;靠牆一溜條案,上頭供著個青花瓷瓶,插著幾枝幹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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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和氣生財」四個字。字談不上好,倒是新裱的,框子也特別考究。
桌子後頭,坐著一個人。
這人五十上下的年紀,臉上白白淨淨的,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
身上一件半舊的棉袍,漿洗得挺挺括括,袖口還掖得整整齊齊。
手上戴著一枚碧綠的玉扳指,在燈底下一轉,泛著溫潤的光。
他也不起身,就那麼笑眯眯地看著閆解成。一雙眼睛不大,卻透著通透,眼皮子底下,像是藏著桿秤。
這一位,就是津門黑市那位「大掌柜」了。
說起來,這位掌柜的,在津門地面上也算個人物。
只不過他這「臉面」,不在明面上,而在那些見不得光的買賣裡頭。
黑市這一攤子事,明里沒人管,暗裡卻得有個人撐著,上上下下都得說得上話。
這兩年物資緊,黑市反倒越發興旺,這位掌柜也越發重要了。
至於說他後面的人是誰,閆解成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很多的時候,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屋角的火盆里,炭火燒得正旺,把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桌上擺著一套蓋碗,壺裡的水一直溫著,顯然是主人待客慣用的。
閆解成掃了一眼,心裡頭就有了數,這不是臨時起意把他叫來的,人家是早就備好了場子,單等著他來談的。
閆解成不動聲色地落了眼,心裡頭對這位掌柜的,也就有了個大概。
這是個做慣了東的人,屋子、茶、火,樣樣都周全,周到裡頭透著底氣。
跟這樣的人談事,有點意思。而且看眼前這架勢,不是打算黑吃黑啊,而是想談?
談什麼?肯定是買賣。難道佛羅里達的人就這麼有意思嗎?
大哥,你不黑吃黑,我沒辦法下手啊。
他兩世為人,又在舊書堆里泡了這些日子,這種場面,用不著誰來教。當下也不怯場,把大衣的下擺一撩,在桌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這身打扮:一件黑大衣,領子立著,半張臉又讓口罩遮著,擱在別處,早叫人多看兩眼了。可這位掌柜的偏偏連眼皮都沒抬,仿佛進來的是他隔壁的老街坊。
其實也難怪。
這黑市裡頭,什麼樣的打扮沒有?
有揣著金條來換糧票的,有裹著破棉襖來買半斤肉的,也有像閆解成這樣,大半夜的不願意露臉的。
掌柜的在這行當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三教九流的人,他見得多了。
越是裹得嚴實的,往往越是正經主顧;真要是那些閒漢地痞,反倒沒這個講究。
所以他懶得猜,也懶得問,直接把話挑明。
「同志。」
掌柜的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嗺了一口。
「你要多少海鮮?」
就這一句。
閆解成端著剛倒上的茶水,手停在半空,愣是沒反應過來。
這麼直接到嗎?一點鋪墊都沒有?
他原想著,人家費這工夫把他「請」來,怎麼著也得先盤一盤道,問問他是哪路來的,跟腳干不乾淨,是不是誰家派來探行的。
結果這位倒好,一句閒話沒有,上來就奔著正題去了。
太簡單粗暴了。
這要擱在他前世的生意場上,怎麼著也得寒暄幾句,遞根煙,繞兩個圈子,才慢慢往正題上引。
當年東北那位二人轉巨星在一部電影裡說過,遞煙不只是遞煙。
過去抽關東葉子煙,講究「溫良恭儉讓」,尤其這個「讓」字。
我在抽菸,旁邊坐個不認識的人,也要讓一讓:「抽兩口吧。」
對方不管會不會抽,都得接這個邀請,否則就是不給面子。
可是津門這種南來北往,三教九流都聚在一起的碼頭,這人就不講究江湖規矩?
這位掌柜真的就不講規矩,張口就是「你要多少海鮮」,仿佛他要的不是金貴的海鮮,就是櫃檯上擺著的一堆大白菜。
太直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