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蘭界。
魔雲覆海,凶煞吞穹。
自魔神下達征伐的詔令響徹魔族全軍的那一刻,沉寂了數年的蒼蘭界東無盡海域,瞬間被無邊血色與魔氣肆虐籠罩。
八千萬魔族大軍傾巢而出,這是魔界將近八成的底蘊,是橫掃諸天的惡魔軍團。
八十尊坐魔皇被徵召隨行出征,六十尊橫渡海域,直奔無垠群島前線,剩餘二十尊魔皇固守東陸,伴隨魔神坐鎮中樞,如同一柄懸在蒼蘭聯軍頭頂的絕世魔刃,不知何時便會落下。
漫天魔氣翻湧如黑色海嘯,遮蔽了無盡海域的朗朗晴空,無數魔艦碾壓萬頃碧波,船身鐫刻的血色魔紋滋滋吐納著天地戾氣,將原本澄澈的海域染成渾濁漆黑。
魔軍中。
八千萬低階魔兵身披漆黑鱗甲,手持淬滿魔毒的骨刃魔矛,踏浪列陣,黑壓壓一片望不到盡頭;數萬魔將凌空懸浮,周身黑霧繚繞,魔焰騰騰,是戰場中的中堅力量。
更有上千魔王魔君縱橫半空,每一尊都擁有鎮壓同階元嬰修士的恐怖戰力,氣息狂暴震盪四方。
六十尊魔皇分列天穹各處,渾厚的五階魔威層層疊加,壓得整片無垠群島海域靈氣凝滯、海風靜止。
這一戰,魔族勢要一舉踏平無垠群島,拿下最後的西大陸,終結持續數十年的大戰。
不過……
無垠群島百萬海島星羅棋布,錯落排布在茫茫滄海之上,歷經多年的布置,早已不再是零散荒蕪的海域群島。
蒼蘭聯軍五千萬將士盡數駐守於此,四十六尊化神、妖皇分立各大核心主島,鎮守一方戰局。
所有海島礁岩之下、淺海之中,皆布下連環絕殺大陣,層層疊疊、環環相扣,百萬海島傳送陣法相連,構築成一道橫貫億萬裏海域的防線。
只要化神、妖皇強者不戰敗,憑這套新建立起來的壁壘,聯軍足以再死守數十年。
轟隆隆~
待魔族大軍前鋒部隊盡數抵達無垠群島後。
大戰,驟然打響。
最先撕裂平靜的是天際盡頭的魔嘯。
刺耳、暴戾、充滿嗜血殺意的魔吼穿透雲層,震得無數海島碎石滾落、海浪滔天。
鋪天蓋地的低階魔兵率先發起衝鋒,密密麻麻的黑影從魔艦之上俯衝而下,如同遮天蔽日的黑蝗,朝著最外圍的數百座前沿小島悍然撲殺。
駐守外圍海島的,皆是聯軍中的鍊氣、築基修士。
他們沒有驚天動地的神通,沒有護體靈寶加持,可面對數百倍、數千倍於己的魔兵洪流,沒有一人後退半步。
因為他們都知道,就算想跑已經來不及了,既然都要死,那還不如死一個轟轟烈烈。
「守島!死戰不退!」
嘶啞卻滾燙的怒吼響徹每一座前沿海島。
一名年僅十六歲的鍊氣九層青年修士,是曾經天南聯盟的底層士卒,手中長劍早已被魔血浸透,劍身布滿細密裂痕。
他身邊朝夕相伴的同門師兄弟剛剛被魔兵的骨刃貫穿胸膛,溫熱的鮮血噴灑在他的臉頰,同伴臨死前不甘的嘶吼猶在耳畔。
魔兵腥臭的黑霧撲面而來,猙獰的魔面、嗜血的瞳孔近在咫尺。
少年雙目瞬間赤紅,胸中積壓數十年的人族血性徹底爆發。
「雜碎!還我家園!」
「殺!」
他不顧修為低微,無視境界差距,猛地踏前一步,身形踉蹌卻無比堅定,雙手緊握長劍,傾盡體內所有微薄靈力,悍然劈出一道單薄的白色劍光。
嗤!
劍光微弱,卻精準劃破魔兵的黑霧護體,刺入魔兵咽喉。
漆黑魔血噴涌而出,濺滿少年周身。
那尊魔兵劇痛發狂,殘存的魔力瘋狂爆發,骨刃狠狠劈向少年頭顱。
少年不閃不避,眼底只剩決絕,死死咬住牙關,手腕用力擰轉長劍,扎向魔兵心臟。
噗嗤一聲悶響,魔兵轟然倒地化為一灘黑泥,而少年的肩頭也被骨刃劈出深可見骨的傷口,血肉外翻,劇痛刺骨,可他渾然不覺,反手抹去臉上的血污,轉身便沖向另一頭撲來的魔兵。
身邊,慘烈的廝殺無處不在。
三名築基修士背靠背死死相守,三人靈力互通,劍光交織成細密的防禦劍網,硬生生抵擋數頭二階魔兵的圍攻。
其中一人腹部被魔矛刺穿,氣息急速衰敗,卻依舊咬牙催動最後靈力,劍光暴漲,斬殺身前兩尊魔兵,用盡最後力氣嘶吼:「再撐一會,咱們營可還沒殺夠本!」
話音未落,身軀轟然倒地,長眠於海島沙石之上。
剩餘兩名修士目眥欲裂,悲怒滔天,心中的悲痛盡數化為殺伐之力,劍招愈發悍不畏死,招招搏命、式式殺敵。
低階戰場從沙灘蔓延至淺海,海水早已被鮮血徹底染紅,人族赤血與魔族黑血交融,漂浮著無數殘碎的肢體、斷裂的兵刃。
每一寸沙灘、每一片淺海,都浸染著生死廝殺的慘烈。
無數低階修士前仆後繼,倒下一人,立刻有兩人補上空缺。
他們修為低微,在整場大戰中如同塵埃螻蟻,可正是這千千萬萬平凡修士的血肉之軀,築起了無垠群島最第一道防線,用性命拖住魔族最狂暴的衝鋒浪潮。
海面之上,中階修士的戰局更為兇險磅礴。
金丹、元嬰修士凌空踏步,與漫天魔將、魔王展開激烈廝殺。
一名白髮元嬰老修士長袖一揮,萬頃海水騰空而起,凝結成萬千冰棱巨劍,漫天冰光凜冽刺骨,擋下漫天魔刺。
水汽靈力與魔毒劇烈碰撞,爆發出陣陣刺耳轟鳴,黑色毒霧與白色靈光瘋狂湮滅、對沖。
「結誅魔陣!」
老修士沉聲大喝,聲音傳遍四方。
周遭數十名金丹修士瞬間變換站位,靈力貫通一體,小型誅魔大陣瞬間成型。
金色陣光沖天而起,凝聚成一柄數十丈長的擎天法劍,帶著浩然誅魔之力,朝著三尊合圍而來的魔君狠狠斬落。
轟隆!
驚天巨響震盪海域,魔君的黑霧護體瞬間破碎,魔軀被法劍劈中,悽厲的魔嘯響徹雲霄,龐大的魔軀泄露出漫天魔氣。
可魔族悍不畏死,根本毫無畏懼。
餘下魔君暴怒嘶吼,齊齊催動本命魔功,滾滾魔焰凝聚成遮天蔽日地漆黑魔爪,抓落而下。
元嬰老修士面色凜然,不退反進,周身元嬰靈光暴漲,雙手掐動繁複法印,萬千水浪匯聚成厚重水幕,再次抵擋魔爪轟擊。
可惜。
巨力碾壓之下,水幕瞬間崩碎,餘威狠狠拍在老修士胸膛,他一口鮮血噴涌而出,身形倒飛百丈,重重撞在海島山石之上,山石炸裂龜裂。
可他依舊撐著殘破的身軀站起身來,抹去嘴角血漬,再次凌空殺回戰場。
金鐵交鳴的震天脆響連綿不絕,火星四濺,虛空震盪。
魔君喚出魔刀,而後四刀齊揮,層層刀勢疊加,魔氣噬魂奪魄,逼得老修士連連後退,護體靈光劇烈震顫,布滿細密裂痕。
「碧水鎮蒼穹!」
他朗聲長嘯,傾盡千年修為底蘊,周身靈力盡數爆發,萬裏海域海水瘋狂騰空,凝聚成一頭千丈水龍,龍嘯震天,裹挾著滔天威勢,朝著魔王狠狠衝撞而去。
水龍與魔刀轟然相撞,無盡水汽與魔氣瘋狂湮滅,狂暴的衝擊波橫掃天穹,震得周遭廝殺的修士、魔兵紛紛倒飛。
魔君被水龍正面重創,龐大魔軀一陣顫抖,魔焰黯淡數分。
轟~
高空之中,每時每刻都有修士身受重傷,最終倒墜天穹,墜入血色大海,再無蹤跡。
…….
大戰爆發的前幾日,是最慘烈的消耗血戰。
魔族憑藉海量兵力持續衝鋒,不計傷亡地瘋狂啃食聯軍防線。
外圍一座座小型海島接連失守,被魔氣血液侵染,化為暗紅魔土;沙灘之上屍橫遍野、血染礁石,海面漂浮的屍骸層層疊疊,幾乎將萬頃海域鋪滿。
聯軍將士以命換命,用血肉之軀遲滯魔族攻勢。
每失守一座海島,便會留下數千乃至數萬將士的屍骨;每斬殺一尊魔君、一頭魔王,都要付出數倍人族強者隕落的慘痛代價。
七日血戰,雙方皆死傷無數,銳氣重創,原本狂暴的全線猛攻,漸漸陷入膠著,演變成更為殘酷的拉鋸戰。
白日,魔族大軍重整旗鼓,依託占領的殘破海島為據點,發起衝鋒。
海量魔兵、魔君輪番衝殺,魔皇強勢壓陣,憑藉兵力優勢強行推進,一點點蠶食聯軍的陣地。
聯軍將士浴血死守,陣法全開,層層阻攔,拼盡一切拖延戰局,卻終究寡不敵眾,堅守的陣地屢屢失守,被迫向內層海島退守。
直至魔氣稍斂,魔族休整暫歇,退守已占島嶼。
此刻,才是蒼蘭聯軍的反擊時刻。
歷經血戰存活下來的修士,縱使個個帶傷,卻依舊咬牙吞服療傷丹藥,調息恢復戰力,趁著魔族士氣薄弱、防備鬆懈之時,組建精銳敢死隊,悄然反撲失地。
夜色籠罩的海面上,無數道靈光劃破黑暗,逼近被魔族占領的海島。
沒有震天吶喊,只有決絕的殺伐之心。
將士們默契配合,低階修士、妖族清掃落單魔兵,金丹修士圍殺留守魔將。
夜色中的反擊迅捷凌厲,打了魔族一個措手不及。
短短數個時辰,白日丟失的島嶼便被聯軍奪回大半,殘留的魔族守軍被盡數肅清,海島陣法連夜修補,再次築起防禦。
可待到翌日天明,魔雲再起,魔族大軍再度集結,新一輪的強攻轟然開啟。
重複的廝殺,往復的攻防,在無垠群島百萬海島之間日夜上演。
一座普通的邊緣小島,往往會經歷白日失守、夜間奪回、明日再失的殘酷循環。
海島的礁石被鮮血反覆浸泡,泥土早已分不清是人血還是魔血,殘破的兵刃、碎裂的甲冑、殘缺的屍骨散落滿地,觸目驚心。
只是短短一月時間,便讓雙方損耗達到駭人地步。
東陸腹地,魔神營帳。
漆黑營帳死寂沉沉,魔神端坐至高魔座之上,指尖輕點扶手,眼底漆黑無波,沒有前線大勝的喜悅,亦沒有魔族慘重損耗的波瀾。
下方二十尊頂級魔皇垂首而立,氣息恭謹,不敢有絲毫異動。
前線戰報源源不斷傳入大殿,清晰羅列著魔族的推進進度、雙方的損耗數據、聯軍的防守態勢。
良久,魔神才緩緩抬眸,低沉冰冷的聲線響徹魔殿:「拉鋸戰?倒是一群頑固的螻蟻。」
憑藉百萬海島連環陣法,蒼蘭聯軍的確可以長期堅守、拖延戰局。
可那也得建立在頂尖修士能撐住的前提下。
而現在,魔族的頂尖戰力都還沒出動呢。
下方留守的天邪皇躬身請示:「尊上,我們為何不出手?有您在,蒼蘭界那些化神妖皇不過一群土雞瓦狗罷了。」
魔神微微搖頭,目光透過萬里虛空,遙遙望向無盡海域深處,深邃的眼底暗藏著謹慎與忌憚。
五十多年前那一戰的畫面至今烙印在他神魂深處,刻骨銘心。
他至今無法確定,那道跌落無盡海域的身影,是徹底隕落,還是暗藏蟄伏。
「還不是時候。」
魔神微微搖頭,聲線冰冷淡漠,帶著俯瞰螻蟻的漠然:「一群螻蟻,爾等陪他們慢慢玩即可。」
「三年時間吧,三年之後若那傢伙仍不出現,本尊便親自出手終結這場戰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