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之上,最後一名被告人,聾老太太,被兩名女法警架了出去緊急救治。
她那口噴出的鮮血,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留下了一灘刺目的污跡,像一朵開在罪惡土壤里的,敗落的惡之花。
被告席上,只剩下三具行屍走肉。
一個,是被堵住了嘴,還在「嗚嗚」掙扎,雙臂以詭異角度扭曲著的賈張氏。
一個,是徹底癱瘓,面如死灰,連頭都抬不起來的賈東旭。
最後一個,便是主犯,易中海。
他在短暫的昏厥後,被一盆冷水潑醒,重新按回了被告席。
此刻的他,再也沒有了半分狡辯的力氣,只是低著頭,花白的頭髮散亂地搭在額前,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審判長掃過這幾個醜態百出的罪人,最後,視線落在了易中海的身上。
「被告人易中海,根據法庭程序,現在,由你進行最後陳述。」
這道程序,是給予罪犯最後的,一絲人道的尊嚴。
可在此刻的萬人禮堂,這更像是一種公開的,最後的羞辱。
易中海的身體抖動了一下。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抬起了那顆沉重的頭顱。
他沒有再喊冤,也沒有再咆哮。
他那渾濁的眼珠轉動著,看向台下,看向那些他熟悉或不熟悉的,軋鋼廠工友們的臉。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像是從生了鏽的鐵管里擠出來的一樣。
「我……我對不起廠里的培養。」
「我從一個小學徒,干到八級鉗工,我帶了三十多個徒弟,我為廠子……為國家,是流過汗的……」
「院裡,誰家房頂漏了,誰家下水道堵了,都是我……都是我第一個去修。」
「我承認,我錯了,我鬼迷心竅,我對不起程建國,對不起程錚那孩子……」
他開始打起了悲情牌,試圖用自己一生的「功」,來抵消這滔天的「過」。
他沒有求饒,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在求饒。
他試圖喚醒那些老工友們心中最後的一絲舊情,試圖用「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邏輯,為自己換來一線生機。
台下,人群的聲討,漸漸平息。
一些年紀大的老工人,看著台上那個曾經無比敬仰,如今卻形同枯槁的老師傅,神情複雜。
是啊,易師傅……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就在這微妙的氣氛開始發酵的瞬間。
家屬席上,程錚站了起來。
「審判長,我請求,作為本案的直接受害人,進行最後陳述。」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清泉,衝散了易中海用謊言和舊情編織出的,那令人作嘔的粘稠氛圍。
審判長注視著他,點了點頭。
「批准。」
程錚邁步,走出了家屬席。
他沒有走向證人席,而是徑直,走向了法庭最中央,那片空曠的,聚光燈下的區域。
他沒有看台上任何一個罪人。
他轉過身,面向台下那上萬名工人,面向主席台上那些神情嚴肅的領導,面向禮堂四周那些荷槍實彈的軍人。
然後,他併攏雙腳,挺直腰背。
對著所有人,抬起了右手,舉至額前。
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軍禮!
這一個動作,讓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聽見那少年清越,卻帶著一絲沙啞的聲音,響起。
「我父親,程建國。一等功臣,犧牲時,身上有七處槍傷,三處貫穿傷。」
「他犧牲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我身後,是祖國,是人民,我一步,都不能退。」
聲音平靜,卻有千鈞之重,狠狠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那名曾經受過易中海「恩惠」的年輕學徒工,聽著這番話,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還覺得易中海有「苦勞」,想起了自己對程錚的懷疑。
此刻,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程錚放下手臂,轉身。
他面向被告席上,那個已經呆若木雞的易中海。
「被告人易中海。」
「你說,你對廠里有貢獻,對院裡有貢獻。」
程錚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開始一刀一刀,剖開他那偽善的畫皮。
「可你的貢獻,就是趴在你用鮮血和生命保護的人民身上,吸他們的血嗎?」
「你的貢獻,就是去謀害你用生命換來的和平年代裡,那些英雄的下一代嗎?」
「你的『貢獻』,和我父親的犧牲比起來……」
程錚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算個什麼東西?」
這番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當著上萬人的面,狠狠抽在了易中海的臉上!
易中海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他張著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程錚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那壓抑了許久的,來自兩世的悲憤與怒火,在這一刻,如火山般,爆發!
「今天,我站在這裡!」
「不只是為了我程錚個人!」
「更是為了我父親,程建國!」
「更是為了千千萬萬個,像我父親一樣,為了這個國家,為了我們今天的安寧,而埋骨他鄉,甚至連名字都無人知曉的——」
「英烈們!」
他的聲音,響徹全場!
「我們流血!我們犧牲!我們用血肉之軀,築起新的長城!」
「不是為了讓你們這些趴在英雄屍體上吸血的蛆蟲,在我們身後,心安理得地,去蛀空這個國家的根基!」
「不是為了讓我們的妻兒老小,在我們倒下之後,還要遭受你們這些偽君子,這些畜生的欺凌和算計!」
「更不是為了讓我們的功勳和榮譽,成為你們這種人,在法庭上搖尾乞憐,苟活於世的資本!」
「你不配!」
「你們!」
他的手指,猛地掃過台上那幾張或呆滯,或瘋癲,或死寂的臉。
「全都不配!」
全場,徹底炸了!
那積蓄已久的怒火,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說得好!」
「嚴懲兇手!」
「槍斃易中海!槍斃這幫畜生!」
「為英雄報仇!」
聲浪,如同錢塘江的怒潮,如同九天之上的驚雷,席捲了整個萬人大禮堂,幾乎要將那高高的屋頂,生生掀翻!
無數的工人,漲紅了臉,揮舞著拳頭。
無數的婦女,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就連那些荷槍實彈,紀律嚴明的軍人,此刻,眼眶也都紅了。他們握著鋼槍的手,因為用力,指節根根凸起!
這不再是一場簡單的公審。
這是民意的審判!是正義的宣洩!是國家對英雄的承諾!
審判席上,審判長看著眼前這如同山呼海嘯般的一幕,看著那個站在風暴中心,身形單薄,卻頂天立地的少年。
他沒有立刻敲響法槌。
他只是站起了身。
主席台上,所有的領導,軍官,陪審員,在這一刻,也全都站起了身。
他們對著那個少年。
對著他所代表的,那千千萬萬的英烈。
莊嚴地,低下了頭。
被告席上。
易中海,賈東旭,賈張氏……
在那如同雷鳴般的聲討中,在那股足以撼天動地的,人民的怒火中。
他們那卑微而罪惡的靈魂,被徹底,碾成了齏粉。
不知過了多久。
審判長才重新拿起法槌。
「咚!」
「咚!」
三聲重響,如同三聲喪鐘,終於,讓這沸騰的禮堂,恢復了一絲秩序。
審判長威嚴地掃過全場。
最後,他拿起桌案上那份早已擬好的,凝聚了無數罪惡與正義的,厚厚的判決書。
他的聲音,通過高音喇叭,傳遍了每一個角落,清晰得,如同驚雷。
「現在,本庭宣布!」
「判決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