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在華北平原的黑夜裡穿行了兩天兩夜。
程錚下了車，站台上空空蕩蕩，只有一個神情冷硬的士官，核對完他的身份，朝不遠處一輛軍用卡車揚了揚下巴。
「上車。」
車廂里已經坐了十幾個人，都是年輕面孔，穿著嶄新的確良軍裝，沒戴軍銜。
一車人，個個腰杆筆直，下巴微抬，誰也不服誰。都是各個部隊選上來的尖子，或是大院裡泡大的紅二代。
車裡沒人說話，氣氛緊繃。
程錚找了個角落坐下，指間無意識地翻轉著那枚冰冷的黑色狼頭徽章。
卡車沒開進學校大門，反而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片荒涼的貨運編組站。
一節孤零零的悶罐車廂停在鐵軌盡頭，外皮鏽跡斑斑，活脫脫一口鐵棺材。
「全部下車！進去！」領隊的士官吼道。
一個偵察連出身的兵終於忍不住了，眉頭緊鎖。
「報告！我們是來陸軍指揮學院報到的，這是要幹什麼？」
「少廢話！執行命令！」
士官根本不解釋，直接動手，推搡著他們往車廂里趕。
程錚收起徽章，沒吭聲，第一個鑽進了那個黑洞洞的鐵皮罐子。
「咣當！」
沉重的鐵門從外面狠狠鎖死。
最後一絲光線被吞噬，車廂內陷入一片純粹的黑暗。鐵鏽、機油和陳年汗水發酵的酸臭味，直衝鼻腔。
「搞什麼名堂？老子是來上學的，不是來當俘虜的！」有人開始罵罵咧咧。
「省省力氣吧。」
角落裡傳來一個冷淡的聲音，是程錚。
他盤腿坐下，背靠冰冷的車壁，呼吸平穩，仿佛只是換了個地方睡覺。崑崙的極夜，比這黑得多。
「車動了。」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後，悶罐車廂劇烈晃動一下，隨即開始加速。
不知道開了多久。
黑暗中，時間感變得模糊，焦躁卻在成倍放大。原本傲氣十足的尖子兵們開始不安地挪動身體，只有程錚，穩如磐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變過。
突然。
「嗤——」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巨大的慣性把所有人甩得東倒西歪。
車停了。
不等眾人從眩暈中爬起，那扇緊閉的鐵門「哐」的一聲被暴力拉開！
進來的不是光明。
幾顆黑乎乎的圓柱體被扔了進來，在空中劃出幾道弧線。
「是……」那個偵察兵出身的學員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尖叫，「閉眼！」
「轟！轟！」
眼前白茫茫一片！耳膜劇痛，腦袋裡嗡的一聲巨響，仿佛被人用鐵錘狠狠砸了一下。
緊接著，幾股白煙噴涌而出，辛辣刺鼻的味道瞬間灌滿了整個車廂。
「咳咳咳！我的眼睛！」
「啊——！」
慘叫、咳嗽、嘔吐聲亂成一團。這群自命不凡的尖子兵瞬間崩潰，在狹窄的車廂里亂沖亂撞。
混亂中，幾個戴著防毒面具、手持包膠木棍的黑影沖了進來。
沒有警告，見人就打！
木棍砸在皮肉上的悶響，骨頭被擊中的痛呼，瞬間讓這節車廂變成了屠宰場。
除了一個人。
在震撼彈落地的零點幾秒，程錚就動了。
黑暗中的兩年，讓他學會了用耳朵代替眼睛。這是在風雪夜裡分辨狼群腳步聲，練出來的本能。
他沒抱頭，也沒趴下。
右腳猛地一踢，身前的長條木凳翻飛而起，正好擋住了震撼彈炸開的第一波衝擊波。
緊接著，他猛地蹬地，身體騰空，雙手死死抓住了車廂頂部的橫樑！
他在上面。
如同一隻倒掛在黑暗中的蝙蝠，又或是一條潛伏在樹梢的毒蛇。
下方的煙霧中，手電筒的光柱胡亂晃動，空氣中的塵埃顆粒清晰可見。
程錚眯著眼，屏住呼吸。
他看見了那個領頭的黑影。
那人下手最狠，一棍子把剛才抱怨的那個高個子男生抽得跪倒在地，正掄起棍子準備補第二下。
就是現在。
程錚鬆開手。
一百六十斤的身體，帶著重力加速度，無聲無息地從天而降。
領頭教官只覺頭頂惡風不善，剛要抬頭，一雙大腿已絞住了他的脖子，力道駭人！
腰腹發力，猛地一夾！
「咔！」
一聲輕響，領頭教官哼都沒哼一聲，大腦供血瞬間被切斷，兩眼一翻，軟綿綿地癱了下去。
程錚落地，順勢一個翻滾卸力，抄起了那根掉落的木棍。
獵人與獵物的身份，瞬間互換。
剩下的三個教官還沒反應過來。
在他們的視野里，那個剛才還掛在樑上的影子，此刻已經變成了一頭衝進羊群的餓狼。
程錚不需要看見。
在303哨所的暴風雪裡，視線最不可靠。他聽得見他們的呼吸，聽得見防毒面具過濾罐發出的嘶嘶聲。
「左前方，兩米。」
木棍帶著破風聲橫掃而出。
「砰！」
正中膝蓋膕窩。
一名教官慘叫著跪倒。
程錚一步上前，膝蓋狠狠頂在那人的下巴上，讓他把剩下的慘叫全咽了回去。
「右後方，三米。」
程錚頭也不回，反手一棍，精準地捅在身後偷襲者的胃部。
「嘔——」
那人痛苦地蜷縮成一隻蝦米。
一分鐘。
只用了一分鐘。
車廂里的慘叫聲戛然而止，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那個唯一站著的男人，手中木棍滴落汗水的輕微聲響。
「啪、啪、啪。」
一陣孤零零的掌聲，從車門外的黑暗中傳來。
「啪嗒。」
車廂頂部的應急燈亮了。
突如其來的光明讓所有人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趙武穿著那身滿是油污的作訓服，嘴裡依舊叼著那根沒點著的煙，站在車廂門口。
他看著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手下，又看了看站在中央、手裡提著木棍、一臉漠然的程錚。
他眼裡的狂熱，比那天在胡同口更甚。
「我就知道。」
趙武吐掉嘴裡的煙屁股，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笑聲嘶啞又瘋狂。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
他跨過地上呻吟的教官，走到程錚面前，懶得看一眼那些還沒從地上爬起來的「尖子生」。
「你們這群廢物，聽好了！」
趙武指著程錚，聲音在空曠的荒野上迴蕩。
「這是你們這批羊里，唯一的一頭狼。」
那個被程錚鎖喉弄暈的領頭教官剛醒過來，他扯下防毒面具，死死盯著程錚，摸著自己還在隱隱作痛的脖子。
程錚面無表情，隨手把木棍扔在那個教官腳邊。
「噹啷」一聲脆響。
挑釁。
赤裸裸的挑釁。
趙武對此視而不見，從身後的背囊里掏出一套皺巴巴、散發著怪味的作訓服，劈頭蓋臉地扔給程錚。
「穿上。」
「別高興得太早，這也只是開胃菜。」
趙武湊到程錚耳邊，聲音壓得又低又沉，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血腥味。
「小子，歡迎來到『幽靈冢』。」
「從現在起，忘了你叫程錚。在這裡，你不需要名字，只有代號。」
「你的代號是——『獨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