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像個跑完了五公里的老兵,喘著粗氣,一頭栽進了西邊的山頭。
山林里的光,被飛快地抽乾,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終點線前,一百多號兵王,爛泥似的癱了一地。
一個個再沒了剛來那會兒的囂張氣焰,跟離了水的魚一樣,張著嘴,胸口拉風箱似的劇烈起伏。
汗水混著泥水,糊了滿臉,分不清是淚還是水。
三十公斤負重,五公里山地越野。
這不是路。
這是程錚給他們挖的墳,專門埋葬他們那點可憐的自尊。
趙武拄著鐵腿,臉跟石頭一樣硬,手裡的秒表就是閻王的催命符。
「時間到。」
嘶啞的嗓音,在死寂的山谷里,格外扎耳朵。
「最後十名。」
「李二牛!」
「張三炮!」
「王大錘!」
他每念一個名字,人群里就有一顆高傲的腦袋,往泥里垂下幾分。
那滋味,比挨頓揍還難受。
他們是誰?
是各自部隊裡說一不二的爺!是新兵蛋子眼裡神一樣的存在!
啥時候,他們竟會淪落到連個五公里都跑不進前頭?!
當最後一個名字念完。
「嗶——」
開飯的哨聲,又尖又利地響起。
這動靜,對這幫餓了一天、跑了個半死的漢子來說,不亞於衝鋒號。
所有人,都榨出最後一絲力氣,從地上爬起來,勾肩搭背,搖搖晃晃地朝那棟飄出飯菜香的破倉庫挪。
食堂里,沒桌椅,只能站著或蹲著。
飯菜也簡單得讓人火大。
一人倆熱乎乎的大白饅頭。
一桶清湯寡水,飄著幾片爛菜葉子,油星子都得拿放大鏡找的菜湯。
可就是這股子最純粹的糧食香,讓這幫兵王眼珠子當場就綠了。
他們端著搪瓷大碗,跟餓了三天的狼崽子似的,把臉埋進碗裡,玩兒命地往嘴裡塞。
饅頭壓根不嚼,囫圇著就往下吞,噎得直翻白眼,趕緊灌口菜湯順下去。
什麼兵王尊嚴,什麼體面,在餓肚子面前,一錢不值。
可那最後十個人,卻被趙武攔在了門口。
他那條鐵腿,跟釘死的門栓一樣,誰也別想邁過去。
十個漢子眼睜睜瞅著戰友在裡頭狼吞虎咽,聽著那「呼嚕呼嚕」的喝湯聲,自個兒的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嚕咕嚕」叫喚,一聲比一聲響,一聲比一聲丟人。
一個滿臉絡腮鬍,外號「黑熊」的兵王,再也繃不住了。
他往前一衝,眼珠子通紅地瞪著趙武。
「報告!憑啥不讓俺們吃飯?!老子們跑完了全程,一步沒落下!」
趙武眼皮都沒掀一下。
「總教官的規矩。」
「最後十名,沒飯吃。」
「黑熊」氣得渾身哆嗦,還想再嚷。
「砰!」
趙武那條鐵腿,閃電般一記橫掃。
「黑熊」壓根沒反應過來,小腿一麻,整個人「噗通」一聲,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吃屎。
食堂里吃飯的動作,齊刷刷一停。
所有人都扭頭,看著門口這場好戲。
就在這時。
程錚端著和所有人一樣的大碗,走了過來。
他從那十個被罰站的兵王身邊走過,眼皮都沒撩一下,仿佛他們只是十個不會動的木頭樁子。
他走到食堂中間,所有人的視線都黏在他身上。
「從今天起。」
他的聲音,穿透了饅頭的熱氣,清楚地鑽進每個人耳朵里。
「你們沒有名字,沒有軍銜,沒有過去。」
「只有一個身份——菜鳥。」
『然後自己從一,往下排。」
他掰開一個饅頭,慢條斯理地吃了一口。
「吃完飯,所有人,打掃營區,清洗廁所。」
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那十個被罰站的兵王,肺都快氣炸了。
其中一個脾氣最爆的,扯著嗓子,衝著程錚的背影就吼了起來。
「報告!」
「我們是軍委從各大王牌部隊抽調的兵王!是來當特種兵的!不是來刷馬桶的!」
程錚的腳步,沒停。
他頭也沒回,只留給眾人一個冷硬的背影。
那平淡的聲音,卻從前方,幽幽地飄了過來。
「在這裡,你們的過去,一文不值。」
「刷馬桶,是你們現在唯一配乾的活。」
那聲音里,沒半點嘲諷,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可就是這種事實,比任何辱罵,都更扎心。
夜,深了。
山裡的風,颳得跟狼嚎似的。
那十個沒飯吃的兵王,被罰去打掃營地最東頭,那座廢棄了很久的,能把人活活熏暈的旱廁。
孟山也在裡頭。
他一言不發,默默拎起水桶,走進那間只能靠月光照明的茅房。
那股子陳年老垢混著騷臭的味兒,沖得他一陣乾嘔。
他想起自己在東南軍區,當著幾千人的面,從司令員手裡接過格鬥冠軍獎盃時,那風光。
他又看了看手裡那把沾滿污穢的刷子。
他孟山,在老部隊裡走到哪不是被人捧著?現在倒好,連掏大糞的活兒都幹上了!
一個兵王,受不了這股惡臭和屈辱,把手裡的刷子「哐當」一聲扔地上。
「操他娘的!老子不幹了!」
「老子明天就打報告回原部隊!不受這鳥氣!」
孟山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頭,看向遠處。
在那片黑得不見五指的夜裡,只有一處地方,亮著光。
那是二樓指揮室的窗戶。
那點微弱的燈光,像黑夜裡,一頭孤狼的眼睛,冷漠,銳利,又帶著一種讓人心慌的專注。
他知道,那個年輕得過分的總教官,就在那兒。
他沒睡。
他就在那兒,靜靜地看著他們,看著他們在這片他親手打造的煉獄裡,怎麼掙扎,怎麼沉淪,或者……怎麼蛻變。
然後,他走進了那間最髒的隔間。
他那雙在老部隊裡,從未服過任何人的,桀驁的眼睛裡。
第一次,燃起的不再是憤怒。
而是一種,更深,更壓抑,像是火山噴發前,地底下正在翻滾的岩漿。
凌晨三點。
整個營地,死人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都拖著灌了鉛的身體,沉入了夢鄉。
突然!
「嗚——嗚——嗚——!」
一陣撕心裂肺、仿佛要捅穿人耳膜的警報聲,毫無徵兆地,劃破了整個營地的死寂!
緊接著!
「啪!啪!啪!」
十幾盞大功率探照燈,從營區四周的制高點猛然打開!
雪亮刺眼的光柱,像十幾把天神的利劍,瞬間捅穿黑暗,將整個營區照得亮如白晝!
所有兵王,都從床上彈了起來!
他們衣衫不整地衝出宿舍,被那刺眼的光線晃得睜不開眼。
那悽厲的警報聲,還在瘋狂地鑽著他們的腦仁!
「敵襲!?」
「怎麼回事?!」
混亂中,程錚那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通過高音喇叭,如同神明的審判,從天而降,重重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歡迎來到『利劍』。」
「你們的第一個考核科目——」
「現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