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
那股金色的神聖氣息尚未完全散去。
地磚已化為溫玉,空氣中漂浮著草木新生的清香。
嬴政坐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扶蘇。」
嬴政的聲音很平淡。
「那二十萬匈奴降卒,你以為,該如何處置?」
蒙恬站在一旁,身軀筆挺。
他也看向扶蘇。
這個問題,是繞不過去的坎。
更是對這位昔日仁德儲君的最後一道考驗。
扶蘇從隊列中走出。
他身上那股血腥氣已經洗淨,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鋼鐵般的堅硬意志。
「父皇。」
扶蘇抬頭,目光平靜無波。
「他們不是降卒。」
他頓了頓,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是二十萬份,可以用來修築城牆的耗材。」
耗材。
這兩個字一出口。
蒙恬的手臂肌肉悄悄繃緊。
他看著扶蘇。
那張俊朗的臉上,再也找不到半分昔日的溫潤與不忍。
只剩下絕對清醒的理智。
像是在看一塊石頭,一捧沙土。
而不是二十萬個活生生的人。
嬴政終於笑了。
「好。」
贏子夜坐在台階上,把腿晃來晃去。
他從懷裡掏出一隻碩大的雞腿,這是用龍牙米餵養的「神禽」,肉質緊實。
「咔嚓」一口。
他含糊不清地說道:「大哥說得對。」
「廢物利用,是基本操作。」
他三兩口啃完雞腿,隨手把骨頭扔到殿角的金鼎里,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贏子夜拍了拍手上的油。
他跳下台階,走到大殿中央。
「嘩啦。」
一副巨大的、用最新工藝鞣製過的羊皮地圖,被他扔在地上,鋪展開來。
那是大秦與北方草原的全境圖。
贏子夜的小腳丫直接踩了上去。
他的手指,越過長城,越過陰山。
一直點到了草原的最深處。
那個曾經屬於頭曼單于的冬季王庭所在。
「就在這裡。」
贏子夜的手指在那個點上用力地戳了戳。
「建一座城。」
蒙恬眼神微動。
他快步上前,俯身看著地圖。
「九公子,這裡……這裡距離上郡超過八百里!」
蒙恬的聲音都變了調。
「深入草原八百里建城?這不可能!」
「運送石料、木材、糧草的隊伍,會活活被拖死在路上!就算有二十萬苦力,沒有十年,二十年,根本連地基都挖不完!」
這位帝國上將,第一次在君臣面前失態。
這不是打仗。
這是在用人命和國庫去填一個無底洞。
「十年?」
贏子夜笑了。
他從地上站起來,走到蒙恬面前。
踮起腳尖,拍了拍蒙恬的鎧甲。
「蒙恬叔叔。」
「你的想像力,限制了大秦前進的腳步。」
贏子夜轉身,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他把紙拍在嬴政面前的桌案上。
「父皇,看看這個。」
嬴政拿起那張紙。
上面畫著一些奇怪的符號和流程圖。
「石灰石,黏土,鐵粉……」
嬴政念出聲來,眉頭微皺。
這些都是最常見的東西。
「這叫水泥。」
贏子夜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
「把這些不值錢的石頭和土,按這個比例磨成粉,放進火里往死里燒。」
他頓了頓,看著蒙恬那張寫滿不解的臉。
「燒出來的粉末,混合沙子和水。」
「它就會變成液體。」
「一天之後。」
贏子夜咧嘴一笑。
「它會變成比你腦袋還硬的石頭。」
蒙恬呆在原地。
他張著嘴,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泥水……能變成石頭?
嬴政握著那張紙的手,在微微發力。
他想到了。
他想到了那種可能性。
如果這是真的。
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大秦將不再需要耗費數十年去開採、打磨、運輸巨石。
建城,就像是用模子倒豆花一樣簡單!
長城可以一日千里!
要塞可以拔地而起!
「此物……當真?」
嬴政的聲音有些乾澀。
「父皇若是不信,可讓公輸家和墨家的人,現在就去試試。」
贏子夜一臉的無所謂。
「一個時辰,就能見分曉。」
御書房裡靜了下來。
只有嬴政和蒙恬粗重的呼吸聲。
他們的大腦,正在被這個叫「水泥」的東西,攪得天翻地覆。
就在這時。
扶蘇再次上前一步。
他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父皇。」
「兒臣,請命監工。」
嬴政抬起頭,看向自己的長子。
扶蘇眼底滿是熾熱的戰意。
「兒臣不要一個工匠,不要一兵一卒。」
「只需將那二十萬匈奴,盡數交予我。」
扶蘇攤開雙手,仿佛已經握住了那座未來的巨城。
「兒臣會在草原之心,用他們的骨頭做地基,用他們的血肉當灰漿,築起一座鋼鐵之城!」
他的聲音,變得高亢而狂熱。
「此城,當名『鎮北』!」
「它將如同一顆釘子,死死釘在草原的命脈之上!讓草原五百年不敢南望!」
「兒臣要讓每一個活著的匈奴人,親手為他們的子孫後代,建起一座永世的牢籠!」
嬴政看著眼前的扶蘇。
看著他眼中那熊熊燃燒的野心和鐵血。
他緩緩站了起來。
「好!」
「好!」
「好!」
嬴政連說三個好字。
他走下台階,用力拍了拍扶蘇的肩膀。
「這,才是我贏氏的麒麟兒!」
「朕,准了!」
嬴政又看向蒙恬。
「蒙恬,你率十萬精騎,為扶蘇側翼。」
「同時,用子夜給的靈泉水,將草原改造成我大秦的牧場!朕要的,是百萬匹能日行千里的天馬!」
「臣,遵旨!」
蒙恬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如鍾。
他心中的疑慮,早已被這沖天的豪情所取代。
御書房內,氣氛熱烈到了頂點。
嬴政看著地圖上那個被贏子夜點出的位置,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座黑色巨城的雄姿。
他的目光,越過鎮北城,投向了更西邊那片未知的土地。
「有此城,北方再無後患。」
嬴政的聲音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野望。
「接下來,就該讓西邊那些蠻夷,也感受一下大秦的天威了!」
所有人都心潮澎湃。
一個前所未有的大時代,正在開啟。
然而。
贏子夜卻在這時,輕輕打了個哈欠。
他一臉的百無聊賴。
「沒意思。」
他晃悠悠地走到地圖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只見他隨手拿起桌案上的狼毫筆,在硯台里蘸滿了墨汁。
他沒有去看西邊。
也沒有去看南邊。
他的筆,落在了地圖最東邊。
那片代表著無盡海洋的,巨大的空白區域。
贏子夜隨手在上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巨大圓圈。
墨汁淋漓,將那片空白染得觸目驚心。
他頭也沒回。
只是懶洋洋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漫不經心。
「父皇。」
「陸地上的這些事,頂多算是給咱家院子修個籬笆。」
贏子夜用筆桿,敲了敲那個被墨跡污染的海洋。
「現在,是不是該聊聊。」
「怎麼把這個魚塘,也給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