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那道照亮黑夜的光柱,消失了。
叢林裡,瀰漫著一股無法衝散的血腥甜膩。
蒙恬的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
只有一層冰霜。
他身後的每一個秦軍銳士,臉上都結著同樣的冰霜。
奇恥大辱。
他們竟然被一群穿著獸皮的猴子,嚇得差點炸營。
「殺!」
蒙恬只說了一個字。
數千名秦軍銳士,邁開步伐。
他們腳下,是厚厚的一層肉泥。
踩在上面,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
他們面無表情,越過這片人間煉獄,朝著山頂那座孤零零的神廟,包圍過去。
……
天王殿內。
徐福臉如死灰。
他看著殿外那些跪在地上的土著貴族。
「守住!給本王守住大殿!」
他聲嘶力竭地尖叫。
「秦人是惡鬼!他們會殺了你們所有人!」
「守住這裡,等天照大神降下神罰!」
一個土著頭領站了起來。
正是之前被徐福一巴掌打蒙的那個。
他指著山下那片血肉模糊的叢林。
用土話,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咆哮。
殿外的土著貴族們,騷動起來。
他們看著徐福。
眼神里,不再有敬畏。
只有怨毒和恐懼。
「你們想幹什麼?」
徐福感覺到了不對勁。
「本王是天神使者!」
「你們敢……」
話沒說完。
那名頭領徑直撲了上來。
一把將他撞倒在地。
「綁起來!」
一聲令下。
十幾個土著貴族一擁而上。
他們用最粗糙的麻繩,將他們曾經的「天王」,捆得像個粽子。
徐福瘋狂掙扎。
嘴裡發出不成調的咒罵。
「你們這群忘恩負義的猴子!」
「本王給你們帶來了文明!帶來了火種!」
那頭領一腳踹在他的嘴上。
踹掉了他兩顆牙。
「是你!」
「把惡鬼引來了島上!」
……
山道上。
蒙恬率領的先鋒軍,停下了腳步。
他們看著眼前滑稽的一幕。
一大群土著,跪在地上。
為首的幾個人,正拖著一個被捆起來的人,向他們爬來。
那人穿著華麗的絲綢衣服,此刻卻沾滿了泥污。
正是徐福。
土著們將徐福像扔一條死狗一樣,扔在秦軍陣前。
然後,所有人五體投地。
對著那些身披重甲的秦軍銳士,瘋狂磕頭。
嘴裡發出嗚嗚咽咽的哀求。
蒙恬看都沒看那些土著。
他只是走到徐福面前,用刀鞘拍了拍徐福的臉。
「跑啊。」
「怎麼不跑了?」
徐福渾身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
「咚。」
「咚。」
「咚。」
沉重的馬蹄聲,從山下傳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嬴政騎著神俊的烏騅馬,緩緩走了上來。
他沒有穿龍袍。
一身玄色勁裝,更顯身姿挺拔。
他身後,跟著一個騎著小馬駒的孩童。
贏子夜。
嬴政在徐福面前停下。
他沒有下馬。
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個不停發抖的身體。
那眼神,像是在看路邊的一塊爛泥。
徐福被兩個士兵粗暴地抓著頭髮,被迫抬起頭。
他看到了。
看清了馬上那個男人的臉。
劍眉入鬢,薄唇緊抿。
那不是四十多歲,被丹藥掏空了身體的君王。
那是二十歲,氣吞萬里如虎的始皇帝!
「啊……」
徐服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破風箱般的抽氣。
他心中最後一點僥倖,徹底粉碎。
返老還童。
是真的。
他騙了嬴政一輩子長生。
結果,嬴政自己找到了。
「陛下……陛下饒命!」
徐福像一條蛆蟲一樣,在地上蠕動。
拼命地磕頭。
「饒命啊!」
嬴政沒有理會他的哀嚎。
他開口了。
聲音很平靜。
「朕的藥呢?」
這四個字,像四座大山,壓在徐福的心頭。
他腦子一片空白。
只能憑著本能,繼續撒謊。
「在……在煉!陛下!」
他指著身後的神廟。
「這裡……這裡就是蓬萊仙山!」
「臣……臣正在為您煉製真正的長生不老藥!」
「馬上……馬上就要成了!」
「哦?」
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贏子夜從自己的小馬上跳了下來。
他走到徐福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八歲的孩子身上。
贏子夜沒有看徐福。
他吹了聲口哨。
一條不知道從哪跑出來的黃毛土狗,搖著尾巴湊了過來。
贏子夜從懷裡摸了摸。
摸出一顆亮晶晶的糖豆。
他蹲下身,把糖豆遞到那條狗的嘴邊。
「乖。」
他拍了拍狗頭。
「吃了這顆仙丹,賞你的。」
那條狗伸出舌頭,一口將糖豆卷進嘴裡。
「嘎嘣嘎嘣」地嚼了兩下,咽了下去。
然後,它更歡快地搖起了尾巴。
繞著贏子夜,活蹦亂跳。
整個山頂,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那條狗。
又看了看地上的徐福。
徐福也看著那條狗。
他的表情,凝固了。
騙了一輩子。
找了一輩子。
所謂長生仙藥。
抵不過一個孩子,隨手餵狗的一顆糖。
「噗。」
徐福一口氣沒上來。
他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徹底癱軟在地。
下一秒。
「哇——」
他嚎啕大哭起來。
哭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眼淚,鼻涕,口水,混成一團。
「我錯了……陛下,我錯了!」
他一邊哭,一邊語無倫次地嘶喊。
「沒有蓬萊!沒有仙人!」
「都是假的!都是我編出來騙您的!」
「我不想死……我只是不想被您賜死!」
「我錯了!!」
他把所有醜事,所有陰謀,都抖了出來。
像是在傾倒一堆發臭的垃圾。
嬴政的臉上,始終沒有一絲波瀾。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直到徐福哭得沒了力氣,只剩下抽噎。
嬴政動了。
「鏘」
太阿劍,出鞘。
泛著寒光的劍尖,抵住了徐福的咽喉。
一股尿騷味,再次瀰漫開來。
嬴政手腕微動,就要刺下。
「父皇。」
贏子夜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走過來,伸手,按住了嬴政握劍的手。
嬴政看向他。
贏子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殺他,太便宜了。」
他轉過頭,看著嚇得已經不會動的徐福。
又指了指海上那艘巨大的「祖龍號」。
「他不是喜歡當神嗎?」
「不是喜歡給這片黑暗的島嶼帶來光明嗎?」
贏子夜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天真的殘忍。
「父皇,把他綁在咱們船頭那個大眼珠子下面。」
「做個燈芯。」
「讓他,永遠給這裡帶來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