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最高的旗杆上。
那個巨大的琉璃缸,在海風中輕輕晃動。
裡面的鯨油已經燒乾了一半。
徐福還活著。
他的頭髮被燒光了,頭皮一片焦黑。
整個人像被油浸泡過的鹹菜,散發著一股怪味。
嬴子夜仰著頭,看了一會兒。
他伸出小手,打了個哈欠。
「放他下來吧。」
嬴子夜對身邊的秦兵說。
「曬久了,水分都幹了,不好用了。」
士兵愣了一下。
隨即領命。
鐵鏈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琉璃缸被緩緩放了下來。
兩個士兵打開蓋子。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他們面無表情地伸出手。
像撈一條死魚一樣,把徐福從油里撈了出來。
「噗通。」
徐福被扔在地上。
他渾身發軟,骨頭都酥了。
皮膚在鯨油的浸泡下,發白起皺。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水……水……」
他的嗓子像是破風箱。
嬴子夜走到他面前。
他蹲下身,看著這張爛泥般的臉。
「想喝水?」
徐福拼命點頭。
嬴子夜笑了。
他對著旁邊的士兵抬了抬下巴。
士兵提來一桶水。
「嘩」
一整桶海水,從頭到腳澆在了徐福身上。
「咳!咳咳咳!」
徐福被咸澀的海水嗆得劇烈咳嗽。
但他還是像條渴死的狗,趴在地上,拼命舔舐著地上的水漬。
嬴政和蒙恬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他們沒有說話。
他才慢悠悠地開口。
「我問,你答。」
「答得好,有乾淨的水喝,有白米飯吃。」
贏子夜的聲音,奶聲奶氣。
「答得不好……」
他指了指旁邊的琉璃缸。
「油,管夠。」
徐福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
他把頭埋在地上,不敢看贏子夜的臉。
「臣……臣說!都說!」
「很好。」
贏子夜拍了拍手。
「你出海這麼多年,除了這座猴子島,還去過別的地方嗎?」
徐福愣住了。
他以為對方會問仙山,問丹藥。
他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謊話。
可這個問題,他沒準備。
「說。」
贏子夜的聲音冷了下來。
徐福一個激靈。
他不敢撒謊。
「沒……沒有了……」
他哆哆嗦嗦地回答。
「船隊太小,走不遠。」
「哦?」
贏子夜拖長了音調。
「那,有沒有見過什麼奇怪的船,或者奇怪的人?」
徐福的身體,又抖了一下。
他想起了什麼。
臉上露出了極度的恐懼。
「有……有!」
他尖叫起來。
「見過!是惡魔!海上的惡魔!」
嬴政和蒙恬走了過來。
「惡魔?」
蒙恬皺起眉。
「長什麼樣?」
「金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
徐福像是陷入了回憶,聲音都在顫抖。
「他們的鼻子很高,皮膚白的像死人!」
「說的話像鳥叫一樣,根本聽不懂!」
在場的所有秦軍將士,都面露困惑。
這是什麼東西?
海外的野人嗎?
嬴政也看向贏子夜。
嬴子夜神色淡然,仿佛早有所料。
他隨手撿起一根樹枝。
在濕潤的沙土地上,畫了一個粗糙的輪廓。
一塊巨大的陸地。
一個靴子形狀的半島。
「他們是從這裡來的。」
贏子夜用樹枝,在「靴子」旁邊點了點。
所有人都看不懂。
「子夜,這是何物?」
嬴政問。
「世界。」
贏子夜回答。
他指著地圖的一塊。
「這裡,是我們大秦。」
他又指著遙遠的另一端。
「這裡,是他們來的地方。」
「一個叫『羅馬』的國度。」
羅馬?
在場的人,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他們是幾年前,船隊迷航,漂流到附近的。」
徐福趕緊補充。
「他們的船很大,但破了,人也死了大半。」
「我們……我們殺了剩下的人,搶了他們的東西。」
「東西呢?」
贏子夜問。
徐福指了指山頂的神廟。
「都在……都在裡面。」
蒙恬立刻派人去搜。
很快。
士兵們抬著幾個箱子回來。
箱子打開。
裡面是一些破損的布料,幾個生鏽的鐵器。
還有一些奇形怪狀的陶罐。
嬴政拿起一塊布。
質地粗糙。
不如大秦的麻布。
他搖了搖頭。
「蠻夷之物。」
「父皇,好東西在後面。」
贏子夜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
他將羊皮紙,在地上緩緩展開。
那是一副真正的,詳細無比的地圖!
山川,河流,海洋,陸地。
所有的一切,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大秦,在這張巨大的地圖上,只占了東方的一角。
而在遙遠的西方。
一片廣袤的土地上,被一個紅色的墨水,畫上了一個巨大的圈。
圈裡,寫著兩個字。
羅馬。
嬴政的呼吸,停住了。
他彎下腰。
手指,撫過那片陌生的土地。
那片土地的面積,看起來,竟然不比大秦小多少。
他一直以為,天下,就是六國故地,就是草原,就是百越。
可這張圖告訴他。
世界,原來這麼大。
他的手,攥成了拳頭。
指節發白。
一種前所未有的火焰,在他的身體裡燃燒。
那不是怒火。
是渴望。
是作為千古一帝,對土地最原始,最瘋狂的渴望。
「哈……哈哈……」
嬴政低聲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
最後,變成了響徹雲霄的狂笑。
「好!」
「好一個羅馬!」
「好一個大千世界!」
他霍然轉身,看著嬴子夜。
「子夜!我兒!」
「這圖,是真的?」
「當然。」
贏子夜點頭。
「我騙誰,也不敢騙父皇您啊。」
就在這時。
徐福像是想起了什麼救命稻草。
他從自己貼身的,被油浸透的衣服夾層里,摸索了半天。
摸出了一樣東西。
他高高舉起。
「陛下!信物!我有他們的信物!」
那是一枚金色的錢幣。
青龍上前,將金幣取來,遞給贏子夜。
贏子夜拿起金幣。
金幣的一面,是一個側臉的男人頭像。
另一面,是母狼哺育兩個嬰兒的圖案。
他用手指,彈了一下金幣。
「叮。」
清脆的響聲。
「用敵人的錢,來買敵人的命。」
贏子夜咧嘴一笑。
「這生意,做得。」
他把金幣拋給嬴政。
嬴政接住金幣。
他看著上面的陌生頭像。
「這也是一個王?」
「現在還不是。」
贏子夜說。
「但很快就是了。」
「他們和我們一樣,也想征服世界。」
嬴政握緊了手裡的金幣。
他看向那張巨大的世界地圖。
目光,落在了大秦和羅馬之間,那片廣闊無垠的陸地和海洋上。
「傳朕旨意!」
嬴政的聲音,如同雷霆。
「此島,更名『東瀛』!」
「為我大秦東海軍港,白銀之庫!」
「命上將軍蒙恬,留兵三萬,駐守此地!」
「諾!」
蒙恬單膝跪地。
「傳朕旨意!」
嬴政的聲音,再次響起。
「命將作監公輸仇,集東瀛所有良木,所有工匠!」
「給朕,造船!」
他伸出手,指向西方。
「造能橫渡風暴,跨越汪洋的,遠洋樓船!」
「朕要一百艘!一千艘!」
全場將士,熱血沸騰。
他們齊刷刷跪下。
「大秦萬年!陛下萬年!」
山呼海嘯。
只有徐福,癱在地上。
他看著那張世界地圖,看著那個意氣風發的帝王。
他知道,自己完了。
這個男人,找到了比長生不老,更讓他痴迷的東西。
「那我……那我呢?」
徐福用盡全身力氣,喊了出來。
贏子夜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用完的工具。
「你?」
贏子夜笑了。
笑得天真無害。
「我說話算話,不殺你。」
他指著那座閃著白光的銀山。
「大哥的礦場,正好缺一個記帳的。」
「你去那。」
贏子夜的聲音,輕飄飄的。
「大哥的規矩,你也聽說了。」
「什麼時候,你親手挖出來的銀子,能把你這條命的價值抵消了。」
「什麼時候,你就可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