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擬旨!」
兩個字,像兩座山,壓得李斯喘不過氣。
他跪在地上,渾身都在抖。
丞相的官服,第一次感覺如此沉重。
嬴政沒有再看他。
他轉身,走回到那個巨大的沙盤前。
那不是沙盤。
那是他的世界。
他沒有走。
他在巡視。
像一頭餓了太久的猛虎,在打量自己的獵場。
章台宮裡,安靜得可怕。
癱在地上的李斯,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一聲,一聲。
都像是催命的鼓點。
他想開口。
想勸諫。
想告訴陛下,這一切太瘋狂了。
可他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嬴政的手,落在了沙盤上。
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
指尖,從大秦的版圖最西端開始,向著更遙遠的西方,緩緩划去。
那根手指,宛如一柄開疆拓土的利劍。
要在整個世界上,刻下大秦的烙印。
手指划過一片片陌生的山脈。
「山?」
嬴政發出一聲輕笑。
「在大秦的鐵蹄面前,沒有山。」
「只有路。」
手指繼續向前。
划過一片廣袤的荒漠。
「沙?」
「朕的士兵,會把它們踩成堅實的土地。」
李斯跪在地上,仰著頭,看著這一幕。
他的臉色,比死人還要蒼白。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陛……陛下……」
聲音嘶啞,帶著哀求。
「西域之外,皆是蠻荒……是窮山惡水……」
「我大秦的子民,不該去那種地方……」
嬴政的手指,停下了。
他沒有回頭。
「蠻荒?」
他反問。
「丞相,你看錯了。」
嬴政的手指,重重地在那條橫貫大陸的線路上,敲了一下。
「這不是蠻荒。」
「這是一條路。」
「一條用黃金和絲綢鋪成的路!」
嬴政驟然轉身。
他看著李斯,臉上帶著一種灼人的狂熱。
「從今天起!」
「這條路,就叫『絲綢之路』!」
「朕的鐵騎,將踏著這條路,一路向西!」
「凡是敢阻攔者,他們的頭骨,將成為我大秦勇士的酒杯!」
李斯徹底呆住了。
絲綢之路?
好美的名字。
可從陛下嘴裡說出來,卻帶著血腥的味道。
就在這時。
一直蹲在旁邊,默不作聲的嬴子夜,忽然開了口。
「父皇。」
「路,不是用絲綢鋪的。」
他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是用鐵和血鋪的。」
一句話。
讓殿內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李斯打了個寒顫。
他看著那個八歲的孩子。
感覺自己像是在看一頭披著人皮的怪物。
嬴政聽了,非但沒有不悅,反而放聲大笑。
「說得好!」
「不愧是朕的兒子!」
他笑完,目光重新落回沙盤。
這一次。
他的手,撫上了那片廣闊無垠的,代表著海洋的蔚藍。
「丞相。」
嬴政的聲音,變得幽幽的。
「你怕海?」
李斯渾身一僵。
「臣……臣不敢……」
「只是,自古以來,出海者,九死一生……」
「東海之外,是歸墟,是龍王的地盤……」
「龍王?」
嬴政笑了。
笑聲里,滿是帝王的霸道與不屑。
「在這片天下,只有一位王!」
「那就是朕!」
「他若是龍,就給朕盤著!」
「若是敢興風作浪……」
嬴政的聲音,陡然變冷。
「朕不介意,嘗嘗龍肝鳳髓的滋味!」
他的手指,在那片蔚藍上,劃出一條從東海郡直通遙遠西方的航線。
終點。
正是那片被紅色標記的,名為「羅馬」的土地。
「你看。」
嬴政指著那條航線。
「他們正在那裡,傾盡國力,為朕打造一千件最鋒利的兵器。」
「他們正在那裡,掏空國庫,為朕準備數不盡的黃金。」
「他們,多好啊。」
嬴政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所以,這條路,不是通往死亡的路。」
「丞相。」
嬴政一字一頓。
「這是一條,通往財富的路!」
「從今往後,它就叫『黃金航線』!」
「朕的樓船艦隊,將沿著這條航線,把本該屬於大秦的一切,都拿回來!」
轟!
李斯只覺腦中轟鳴作響。
絲綢之路。
黃金航線。
瘋了。
陛下瘋了。
九公子也瘋了。
這兩個人,要把整個世界都拖入他們的瘋狂之中!
李斯還想再勸。
「陛下……」
「李斯!」
嬴政一聲斷喝。
聲音如雷,震得整個大殿都在嗡嗡作響。
李斯所有的聲音,瞬間被堵了回去。
他看到。
嬴政站直了身體。
那一刻,這位重返二十歲的始皇帝,身上散發出的威勢,讓日月無光。
他不再是那個和兒子玩鬧的父親。
他是天下的主宰。
是唯一的帝王。
嬴政的目光,掃過李斯,掃過沙盤。
最後。
定格在了嬴子夜的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寵溺。
而是審視。
是命令。
是託付。
「丞相,擬旨!」
嬴政的聲音,響徹章台宮。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金戈鐵馬鑄成。
李斯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擺出接旨的姿態。
「臣……臣在!」
嬴政伸出一根手指。
直直地,指向那個只有八歲的,他的第九個兒子。
「朕,命你,嬴子夜!」
聲音不大。
卻讓李斯的心頭猛地一顫。
「為征西大元帥!」
六個字。
李斯的腦海,一片空白。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一個八歲的孩子。
征西大元帥?
統帥三軍?
開什麼玩笑!
然而。
更讓他魂飛魄散的,還在後面。
只聽嬴政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可違逆的威嚴。
「王翦、蒙恬,為副帥!」
「輔佐元帥,征伐天下!」
「轟隆!」
李斯感覺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了自己的天靈蓋上。
他再也支撐不住。
雙腿一軟,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完了。
徹底完了。
讓帝國兩大軍神,去給一個八歲的孩子當副手?
這道旨意傳出去,整個朝堂,整個軍方,都會徹底炸開!
嬴政沒有去看昏倒的李斯。
他只是看著嬴子夜。
看著他那張稚嫩,卻異常平靜的臉。
「子夜!」
「朕給你,大秦最精銳的鐵騎!」
「朕給你,大秦最龐大的艦隊!」
「朕給你,調動帝國一切資源的權力!」
嬴政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整個世界。
他的聲音,化作了最終的敕令,在章台宮中,久久迴蕩。
「兵分兩路!」
「陸路,給朕踏平所有敢於稱王的國度!」
「海路,去把朕的兵器,連同他們的黃金和土地,一起拿回來!」
嬴政的眼中,燃起了焚盡八荒,吞併六合的火焰。
他對著他年僅八歲的兒子,下達了足以改變天下大勢的最終命令。
「朕要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