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寫葉塵交給他的任務——關於龍潭河防汛工作的全面反思和建議。
但寫著寫著,這已經不是一份簡單的報告,而是一個工作者半生經驗的總結,一個犯錯誤幹部的深刻懺悔,一個共產黨員對職責的重新思考。
他寫了整整三十頁。
第一章,他詳細回顧了龍潭河堤防的建設歷史:
哪段是六七十年代群眾運動修的,哪段是八十年代「三邊工程」(邊勘測、邊設計、邊施工)的產物,哪段是九十年代經濟過熱時期匆忙上馬的。
每一段堤防的土質、基礎、設計標準、施工質量,他都根據自己的記錄和記憶寫得清清楚楚。
第二章,他分析了堤防老化失修的原因:防汛經費長期不足,只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
基層水利技術人員流失嚴重,很多地方連個懂行的都沒有;
河道管理權限分散,水利、交通、國土、環保各管一段,協調困難;
還有非法采砂、違章建築、傾倒垃圾等人為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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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他結合這次潰堤事故,反思了預警和應急體系的短板:預警信息傳遞「最後一公里」不通暢,特別是對老年人、殘疾人的通知不到位;
應急物資儲備不足,布局不合理;
群眾自救互救能力薄弱,過度依賴政府;部門聯動機制不暢,關鍵時刻各自為政……
第四章,也是最長的一章,他提出了具體的建議。
從提高堤防建設標準、加大水利投入、加強基層隊伍建設,到完善預警發布渠道、細化群眾轉移預案、建設應急避難場所,再到強化河道綜合管理、嚴格執法、普及防災知識……大大小小列出了五十七條建議,每一條都有依據、有分析、有可操作性。
最後一章,他寫了自己的反思和檢討。
沒有迴避自己的錯誤,沒有找任何客觀理由。
他詳細寫了九月十二日凌晨自己的心理活動,寫了為什麼猶豫,為什麼判斷失誤,以及這個失誤可能造成的後果。
他寫道:「作為防汛主任(雖然是臨時的),我的職責是保護人民生命財產安全。
但在最關鍵的時刻,我因為經驗主義、因為怕麻煩群眾、因為僥倖心理,做出了錯誤的判斷,險些釀成無法挽回的損失。
這個錯誤,我終身難忘,也願意接受任何處理。」
他接著寫。
「但錯誤不能白犯。
我希望我的教訓,能提醒所有像我一樣的基層幹部:
對待人民生命安全,必須百分之百負責,不能有絲毫麻痹和僥倖。
該決斷時必須決斷,該擔當時必須擔當。
寧可事前聽罵聲,不要事後聽哭聲。」
寫完最後一個字,孫連成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但也感到一種解脫和充實。
這份報告,是他用半生經驗和一場災難換來的思考,是他對龍潭河、對紅旗村鄉親、對自己職責的交代。
他小心地將三十頁手稿整理好,用夾子夾住,裝進檔案袋。然後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
護士進來:「孫主任,怎麼了?」
「麻煩你,幫我叫一下區委劉書記,或者他的秘書。」
孫連成說,「就說我寫的東西好了,想請他們轉交給葉書記。」
護士看著孫連成蒼白的臉上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點了點頭:「好,我這就去打電話。」
就在漢東南部忙於災後重建時,北部的林城,李達康也在打另一場硬仗。
從光明區搶險回來後,李達康只休息了半天,就回到了林城市委書記的崗位上。
他帶回來的不僅是疲憊,還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緊迫感。
林城市委常委會上,李達康把在光明區拍的照片和視頻放給大家看:被洪水衝垮的房屋,泡在污水裡的農田,群眾無助的眼神,戰士們拼命的場景……
「同志們,這就是災害的代價。」
「如果我們林城不加快轉型,不徹底解決高污染、高耗能、高風險的問題,今天光明區的悲劇,明天就可能在我們林城重演!」
他用力敲著桌子。
「我不管有什麼困難,不管觸及誰的利益,老工業基地轉型必須加速!
關停淘汰落後產能的方案,不能再拖了!」
「李書記,方案是沒問題,但涉及到三萬多名職工安置,資金缺口太大,市財政根本負擔不起。
而且,那些企業背後……」
「背後什麼?」
「背後有天王老子也得關!
資金不夠我去省里要!
職工安置必須到位,這是底線!
但轉型不能停,這是生死線!」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的林城地圖前。
「我已經想好了。
第一,成立老工業基地轉型攻堅指揮部,我任總指揮,每周調度。
第二,關停企業名單一周內公布,給企業三個月緩衝期,但污染治理設施不達標的,立即停產。
第三,職工安置方案同步出台,培訓、轉崗、創業、社保銜接,一條龍服務。
第四,騰出來的土地,統一規劃,重點引進高新技術、綠色製造、現代物流等產業。
第五,我親自帶隊去長三角、珠三角招商引資,今年必須引進十個以上優質項目!」
有常委小聲說:「這是不是太急了?容易引發不穩定……」
「不急?」
「等到像光明區那樣潰堤了,出人命了,再急就晚了!
轉型的陣痛肯定有,但長痛不如短痛!
我們這屆班子,就是要有『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擔當!
這個惡人,我來做!
這個責任,我來扛!」
常委會開了四個小時,最終通過了李達康提出的激進轉型方案。
消息傳出,林城震動。
第二天,李達康來到林城最大的國企——林城鋼鐵廠調研。
這家有六十多年歷史的老廠,曾經是林城的驕傲,如今設備陳舊,污染嚴重,連年虧損,但還有八千多名職工。
廠長在匯報時大倒苦水:歷史包袱重,技術改造缺資金,市場競爭激烈,環保壓力大……
李達康聽完,只問了一句:「如果徹底關停,職工怎麼安置?
最快要多久能完成技術改造達到環保標準?」
廠長愣住了:「李書記,這……關停動靜太大了,職工恐怕……」
「恐怕什麼?恐怕鬧事?」
「走,去車間,直接和工人談。」
他們來到軋鋼車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