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五的磕頭聲,在死寂的戈壁上,顯得格外刺耳。
風沙依舊,卻帶上了幾分肅殺。
霍靈曦順著蘇林的目光望去,那片黃沙與天空相接的地平線上,空無一物。
可她卻感覺到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正從那個方向,如同漲潮的海水,無聲無息地蔓延而來。
這種感覺,比面對上百名沙魁,比面對汪家近百支黑洞洞的槍口,還要令人窒息。
霍三等人更是如臨大敵,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武器,背靠著殘破的卡車,組成了一個防禦陣型。
只有蘇林,依舊站在原地,神情淡漠,仿佛在等待一個遲到的客人。
跪在地上的汪五,也察覺到了什麼,他驚恐地回過頭,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黑點。
不是車隊,也不是人群。
只是一輛車。
一輛看起來破舊不堪,仿佛隨時會散架的軍用吉普。
那輛吉普車開得很慢,沒有揚起漫天煙塵,像一頭年邁的孤狼,在自己的領地上緩緩巡視。
隨著吉普車的靠近,那股無形的壓迫感,愈發凝如實質。
空氣仿佛變成了粘稠的膠水,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吉普車最終在百米外停下。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老學究般的中年男人,從駕駛位上走了下來。
他沒有帶任何護衛,就那樣孤身一人。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踏在沙地上,都仿佛與大地的脈搏合二為一。
汪五看到這個男人,眼中的恐懼,瞬間被一種病態的狂熱所取代。
他連滾帶爬地沖了過去,跪倒在那個中山裝男人的腳下,聲淚俱下。
「三爺!您要為我們做主啊!九門的人,他們……」
中山裝男人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了滿地的殘骸與屍體,直接落在了蘇林的身上。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平靜,溫和,仿佛飽讀詩書的學者。
可在這份溫和之下,卻隱藏著一片深不見底的,宛如宇宙星空般的死寂。
「是你,殺了他們?」
中山裝男人開口了,聲音溫潤,像是在與老友閒談。
蘇林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對方,像是看著一件有趣的藏品。
【總算來了個能打的。】
【不過,也只是能打而已。】
中山裝男人似乎並不在意蘇林的沉默。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還在哭嚎的汪五,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厭惡。
他抬起腳,輕輕地,在那堆插滿兵器的廢墟上,踩了一下。
嗡——
那上千柄剛剛屠戮了汪家近百名精銳,此刻依舊散發著森然殺氣的古代兵器,在這一腳之下,竟發出一陣哀鳴。
如同遇到了天敵的獸群,它們表面的光華瞬間黯淡,一柄接一柄地,從半空中墜落,「噗噗噗」地插回了沙地里。
再無半分靈性。
一腳,破去千軍煞。
霍靈曦的心,沉到了谷底。
這個男人,比她想像中,還要可怕百倍。
「九門之中,何時出了你這樣一位人物?」中山裝男人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蘇林,「看你的手段,不像是那幾個老傢伙能教出來的。」
「你,師承何人?」
「你還沒資格知道。」蘇林終於開口,語氣平淡。
中山裝男人一怔,隨即笑了。
「有意思。」
他不再看蘇林,而是將目光轉向了霍靈曦,那溫和的眼神,卻讓霍靈曦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條毒蛇盯上。
「霍家的小姑娘,我認得你。你爺爺,還好麼?」
「我汪家與你霍家,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今天,你帶人毀我布置,殺我族人,是不是該給我一個交代?」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但話里的內容,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霍靈曦握緊了手中的槍,冷聲道:「是你們汪家,先擋了我們的路。」
「路?」中山裝男人笑了笑,搖了搖頭,「這世上的路,本就是給強者走的。你們,太弱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霍靈曦。
「看在你爺爺的面子上,我給你一個機會。」
「殺了他,然後跪下,成為我汪家的奴僕。我可以饒你們不死。」
他的話,讓霍三等人怒不可遏,卻又不敢妄動。
霍靈曦的臉上,血色盡褪。
她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蘇林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些無聊。
他向前走了一步。
「汪家的狗,都這麼會叫麼?」
中山裝男人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
「年輕人,不要太氣盛。」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冷意,「我能感覺到,你很強。但你似乎並不明白,你面對的,是怎樣的存在。」
「汪家,執掌天下氣運數百年,底蘊之深,不是你能想像的。」
「哦?」蘇林挑了挑眉,「有多深?能比我腳下的沙子深麼?」
中山裝男人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著蘇林,那雙溫和的眸子深處,風暴正在匯聚。
許久,他忽然再次笑了。
「也罷。」
「既然你不肯說出師承,那我就自己來取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雙眼,那兩顆漆黑的瞳孔,猛地變成了一片純粹的,沒有任何感情的銀白!
一股無形的,針對靈魂層面的恐怖衝擊,瞬間跨越百米距離,狠狠地轟向了蘇林的腦海!
搜魂!
而且是比之前那個斗篷人,高明了不知多少倍的,霸道無比的強行搜魂!
他要將蘇林的記憶,連同靈魂,一起碾碎,然後慢慢翻找!
霍靈曦只覺得眼前一花,仿佛看到蘇林的身影,都出現了一絲扭曲。
她心頭一緊,剛要開口提醒。
蘇林卻動了。
他沒有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動作,只是抬起手,對著自己的太陽穴,輕輕地,揉了揉。
仿佛,只是有些頭疼。
「噗——!」
百米之外,那個不可一世的中山裝男人,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身體踉蹌著後退了數步。
他那雙銀白色的眸子,瞬間恢復了正常,卻布滿了驚駭欲絕的血絲。
「不……不可能!」
「我的『觀神術』……怎麼會被反噬!你的識海……你的識海里,是什麼東西?!」
他像是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聲音都在發顫。
蘇林揉了揉太陽穴,放下手,一臉的意興闌珊。
【本來還想陪你玩玩,結果就這點本事?】
【我的識海?那是一片連我自己都還沒搞清楚的,沉睡著天師殘魂的混沌。就你這點微末道行,也敢來窺探?】
他看著對方,搖了搖頭。
「太弱了。」
「連讓我出手的資格,都沒有。」
說完,他不再看那個已經心神俱裂的中山裝男人,轉身朝著卡車走去。
「霍靈曦,走了。」
「去晚了,黑水城的好東西,就要被別人拿走了。」
他仿佛,只是碾死了一隻恰好擋路的螞蟻。
中山裝男人看著他那毫不設防的背影,眼中的驚駭,迅速被一股瘋狂的怨毒所取代。
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由人頭骨製成的,布滿了詭異血色紋路的……令牌。
「是你逼我的!」
他嘶吼著,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了令牌之上!
「以我之血,請……老祖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