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風,停了。
空氣中,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以及那一聲在黃沙中滾動的「恭迎魁首歸位」。
霍靈曦僵在原地。
她感覺到,懷中那個本該氣若遊絲的男人,身體似乎輕微動了一下。
她的手臂下意識收緊,將他抱得更穩,這個動作純粹出自本能的保護欲。
魁首?
歸位?
這兩個詞,每一個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她的認知上。
霍三等人的臉上,驚愕已經變成了駭然。他們手中的槍口,不知該對準那群氣息蒼涼的斗笠人,還是該放下。
搬山道人,鷓鴣哨。
這個只存在於九門傳說中的名字,這個據說早已在詛咒中凋零的傳奇,如今,正五體投地,跪拜在他們面前。
跪拜的,是霍家那個一無是處的病弱贅婿。
整個場面,荒誕到了極點。
蘇林終於有了動靜。
他發出了一聲輕微的,仿佛極度虛弱的咳嗽。
然後,他緩緩睜開了眼。
他的目光沒有去看跪伏在地的鷓鴣哨,而是落在了近在咫尺,那張沾染了風沙,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臉上。
霍靈曦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看到那雙深邃的眸子,沒有半分「昏迷」後的迷茫,只有一片古井無波的平靜,以及一絲……懶散。
「扶穩點。」
蘇林的聲音很輕,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霍靈曦心頭一顫,竟下意識地調整了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做完這個動作,她才猛然驚覺,自己為何會如此自然地聽從他的命令。
蘇林這才將目光,轉向了那片跪伏的身影。
他靠在霍靈曦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肩窩裡,仿佛那才是世間最舒適的寶座。
「你們,很吵。」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抱怨鄰居家的狗,叫擾了他的午睡。
【果然是那幫老頑固的後人。】
【一見面就搞這麼大陣仗,麻煩。】
鷓鴣哨聽到這聲音,蒼老的身軀猛地一震,頭埋得更低了。
「魁首恕罪!我等……我等尋覓萬載,終得天啟,一時情難自禁!」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顫抖。
「天啟?」蘇林挑了挑眉。
「是!」鷓鴣哨抬起頭,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裡,燃燒著狂熱的火焰,「三百年前,我搬山先祖偶得天師遺物『尋龍盤』,盤中有遺訓:尋龍盤動,魁首歸位;血脈再續,詛咒終結!」
他身後的一名搬山族人,立刻上前,雙手呈上一個古樸的木盒。
木盒打開,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個巴掌大小,由青銅與某種未知玉石製成的羅盤。
此刻,羅盤的指針,正如同瘋了一般,瘋狂旋轉,最終,死死地指向了蘇林所在的方向。
「我族血脈中的詛咒,並非源於古墓,而是上古時代,被天師宿敵種下的血脈枷鎖!唯有身負天師血脈的魁首,方能解開!」
鷓鴣哨一字一句,聲音鏗鏘。
「數日前,尋龍盤於沉寂中甦醒,光耀十里,指引我等一路西來。就在剛才,當魁首您自『佛寺』而出,它……它幾乎要燃燒起來!」
霍靈曦聽著這一切,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一塊塊敲碎,然後重組成一個她完全陌生的模樣。
搬山一族的千年詛咒,竟是天師宿敵所為。
而解開詛咒的鑰匙,是身負天師血脈的「魁首」。
是……蘇林。
她低頭,看著懷中這個男人蒼白的側臉,心中翻江倒海。
【尋龍盤?我當年隨手做的垃圾玩意兒,居然還能用?】
蘇林心中閃過一絲吐槽,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他沒有去看那尋龍盤,也沒有回應鷓鴣哨的狂熱。
他只是淡淡地道:「起來吧。」
鷓鴣哨如蒙大赦,恭敬地叩首,然後才在族人的攙扶下,緩緩站起。
他身後的數十名搬山族人,也隨之起身,但依舊垂首躬身,不敢直視蘇林。
他們站在那裡,如同一片沉默的青色山巒,帶著一股歷經風霜的蒼涼與堅韌。
蘇林從霍靈曦的肩上,稍稍直起了些身體。
他看著鷓鴣哨,問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問題。
「你們來晚了。」
鷓鴣哨一怔。
蘇林那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無盡的風沙,望向了遙遠的西方。
「汪家的人,是不是已經去了『崑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