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縫出現在青銅面具的眉心。
灰白色的霧氣如同一條有生命的毒蛇從中探出,在空氣中扭曲成一張痛苦的人臉,又在下一瞬無聲消散。
一股比純粹的煞氣、死氣更加詭異、更加污穢的氣息瀰漫開來。
那是神魂被污染後發出的惡臭。
「祭品?」蘇林看著那道裂縫,眉頭微挑。
「就憑你?」
「桀桀桀……」面具之下傳來了夜梟般的刺耳笑聲。
「你以為你面對的是什麼?」
「吾等乃是始皇帝陛下以不死神藥為引,以萬千生魂為料煉製而成的天兵!」
「吾等不死不滅!」
伴隨著笑聲,那道身影緩緩從廢墟中站了起來。
它胸前那凹陷下去的重甲竟在一種詭異力量的作用下緩緩蠕動,恢復了原狀。
咔嚓,咔嚓……
面具上的裂縫越來越多。
最終在「嘩啦」一聲脆響中徹底碎裂,掉落在地。
面具之下沒有五官,沒有血肉。
那是一張由冰冷的、燒制過的陶土構成的臉!
臉上用硃砂畫著詭異的血色紋路,一雙空洞的眼眶裡燃燒著兩團灰白色的不祥火焰。
「陶俑?」霍靈曦失聲低語,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驚駭。
眼前這個自稱「天兵」的怪物竟是一個活過來的秦代陶俑!
【原來如此。】
【不是鬼,不是僵,是『兵馬煞』。】
蘇林的腦海中一段塵封的天師記憶悄然浮現。
那是一座比崑崙神宮更加宏偉的、位於地底深處的巨大宮殿。
宮殿裡擺放著數以萬計與眼前這個陶俑一模一樣的「天兵」。
它們列著整齊的軍陣,沉默地守護著一座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大青銅門。
【始皇帝想學我煉製『撒豆成兵』的道法。】
【可惜他沒有天師的本事,卻有天師的野心。】
【他用生魂為『豆』,用龍脈為『火』,試圖煉製出一支能征伐陰陽兩界的軍隊。】
【結果玩脫了。】
【他煉出的只是一群被污染了神魂、只剩下殺戮本能的失敗品。】
蘇林看著眼前的陶俑,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做工粗糙的劣質仿品。
「不死不滅?」
他嗤笑一聲。
「不過是一堆被怨念和煞氣粘合起來的爛泥罷了。」
「你找死!」陶俑似乎被蘇林那輕蔑的語氣徹底激怒。
它空洞的眼眶中灰白色的火焰猛地暴漲。
它張開嘴,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
一道肉眼可見的灰白色音波如同漣漪般猛地擴散開來。
神魂攻擊!
霍靈曦悶哼一聲,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在地。
她的神魂在這股污穢的音波衝擊下劇烈震顫。
就在她以為自己即將失去意識的瞬間,一隻手輕輕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一股溫和卻又無比純粹的金色法力湧入她的體內,瞬間撫平了她那即將崩潰的神魂。
霍靈曦回過神,看到蘇林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前。
「站遠點。」蘇林的聲音依舊平靜。
「別被誤傷了。」
霍靈曦咬了咬牙,沒有後退。
她從懷中取出一枚霍家代代相傳的、用百年桃木心雕刻而成的護身符,死死攥在手裡。
她知道自己幫不上忙。
但她不想再躲在後面。
蘇林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那個陶俑。
「看來不把你打回原形,你是聽不懂人話了。」
他緩緩抬起了右手。
沒有去拿八卦鏡。
而是併攏食指與中指,劍指朝天。
「你可知煉製陶俑最重『火候』?」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庭院中清晰響起。
「過之則脆。」
「缺之則軟。」
「而你的火候剛剛好。」
話音落下。
他的指尖亮起了一點紫色的光。
那不是雷光。
是一種比雷霆更加純粹、更加霸道的火焰。
三昧真火。
「敕令·南明離火·焚!」
蘇林屈指一彈。
那一點紫色的火星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瞬間落在了那具陶俑的眉心。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
那具堅不可摧的陶俑在接觸到紫色火星的瞬間動作猛地一僵。
它空洞的眼眶中那兩團灰白色的火焰劇烈地閃爍,仿佛遇到了世間最恐懼的事物。
下一秒。
以眉心為起點,一道道細密的赤紅色裂紋如同蛛網般迅速蔓延至它的全身。
透過裂紋可以看到它的身體內部正在被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從內到外燒成通紅的、仿佛即將融化的琉璃。
「不……這……這是什麼火……」陶俑發出了驚恐到極點的斷斷續續的聲音。
它那不死不滅的軀體在這朵小小的紫色火焰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
「送你回爐的火。」蘇林淡淡地道。
他對著那具即將崩潰的陶俑凌空一抓。
「搜魂。」
陶俑的身體轟然炸裂。
但它並沒有化作碎片,而是在三昧真火的灼燒下化作了一捧最細膩的赤紅色粉末。
只有它眉心處那團即將熄滅的、承載著它所有記憶的灰白色魂火被蘇林強行拘了過來。
無數混亂、破碎的記憶片段湧入蘇林的腦海。
始皇帝的野心……地底的巨大皇陵……那扇神秘的青銅巨門……以及一座從未在史書上出現過的、比整個長沙城還要龐大的地下宮殿群……
「原來如此。」蘇林閉上眼,消化著這些信息。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轉過身,看向已經衝進庭院、滿臉驚駭的解九爺和齊鐵嘴。
「解九。」
「在!」
「我之前要的卷宗,加一個朝代。」蘇林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把大秦也算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堆赤紅色的粉末以及那套孤零零的、失去了主人的黑色龍甲。
「另外,讓你們的人去找一座宮殿。」
「什麼宮殿?」解九爺連忙問。
蘇林嘴角微揚,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阿房宮。」
「真正的阿房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