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大婚,姜家選擇用歲歲代替姜芸,彼時他對姜芸並無感情,故而也並不覺得有什麼。
他身子孱弱,姜芸不想嫁給他,是人之常理。
只可憐皇后無辜,被迫嫁給他這麼一個半隻腳踏入棺材板的人,他便也只能盡力在旁的方面彌補皇后。
彼時的顧璟宸不曾想到,這個陰差陽錯成為他皇后的人會同他有感情的糾葛。
這樁事造成的後果便是姜芸待字閨中一年未有人敢娶,他登基為帝後更甚。
後來是薛太妃問過了母后的口風,這才將姜芸以側妃之禮迎入了秦王府——國公之家的嫡女,原本做皇后也使得的,最後也只能做個妾室。
他之後便將這人忘至了腦後,卻不想在夢中卻夢到這人對寧寧頤指氣使。
一個王府側妃有何底氣在他的皇后面前自稱「本宮」,又憑何對他的皇后頤指氣使。
哪怕這只是一個夢,顧璟宸也是不允許的。
待到醒來後,顧璟宸便讓人去查了寧國公府,包括但不僅限於姜歲寧的生平。
從前未曾上心,如今查過之後方知,這寧國公府是壓根不將庶女將人看。
他的寧寧在他不知道的歲月里曾受了很多的委屈,他在她面前是膽怯的,熟悉了之後才知道她被壓抑的那份屬於這個年紀少女應有的天真爛漫。
可被打壓過的自卑怯懦還是如影隨形。
她本不該這樣的。
他更希望她是肆意的。
顧璟宸此刻並沒有意識到那些夢中的一切是姜歲寧親身經歷過的一切,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可也僅僅是一個夢,便讓他覺得不適。
總覺得那個怯怯的想讓他叫她小名,又仰頭執拗的想給他暖床的小丫頭不該受這樣的委屈。
然而這樣的委屈,她受了十幾年。
素來溫和的帝王頭一次心頭驟然迸發出戾氣,並下了一道申斥秦王府姜側妃的旨意。
聖旨中重提當年替嫁舊事,直言姜芸忤逆犯上,蔑視皇家,不堪為王府側妃,並將其貶低為王府侍妾。
不僅僅是姜芸,乃至於寧國公都收到了「教女無方、品行不端」的聖旨。
一時候姜芸只覺得天都塌了——她這幾年原就過得不好,當初她不情願嫁給一個病秧子太子,太醫都斷言太子活不過三年,她嫁過去就是守活寡的命。
母親疼惜她,在父親跟前哭鬧,父親亦不想將金尊玉貴的嫡女嫁給一個註定要死的太子。
可誰也沒想到先帝去的早,而太子做了皇帝後也沒死。
她這樣一個與皇帝定下婚約,又尋了庶妹替嫁的人就顯得格外的尷尬。
哪怕她絞盡腦汁的討了薛太妃的歡心,僥倖嫁入秦王府也只能做一個側妃——而秦王的正妃只不過是個比她身份還要低一些的公府次女,其父在朝堂上還沒有他的父兄得重用。
王府的另外一個側妃更是薛太妃的娘家侄女,整日裡拿著她先頭的婚約說事,冷嘲熱諷。
而秦王月前剛剛回京,還未踏入後院,她整日惴惴不安,唯恐秦王因她先前同皇上的婚事而對她不喜,因著這份心虛,她更是讓人大肆宣傳當初是姜歲寧貪慕皇后的位置,迷暈了她這個嫡女替嫁。
縱然如此,可秦王一日未曾寵幸她,她一日便心中焦慮。
卻哪裡想到,她一直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還是聖旨申斥。
事情已經過去了一年多了,皇帝從前不曾說起,緣何今日舊事重提,還將她的臉面扔到地上踩?
定然是姜歲寧在皇帝面前說了什麼,姜芸哪裡受過這樣的委屈,她當即便哭著去尋了正在禮佛的薛太妃。
只還未見到薛太妃其人,卻見到了迎面而來的秦王。
男人一張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劍眉斜飛入鬢,瑞鳳眼狹長銳利,帶著將軍特有的殺伐與威壓,幾乎是讓姜芸下意識的便跪了下來。
淚水簌簌落下,姜芸哽咽不已,「王爺,妾身冤枉啊。」
「妾身從未曾做過那樣的事情,定是誰在皇上面前污衊妾身,妾身被污衊不要緊,只怕王爺因妾身而受到了牽連。」
她堂堂公府嫡女,嫁給秦王為妾本就委屈,如今竟又要被貶為侍妾。
侍妾是什麼,和通房都差不多,她怎麼能忍下這口氣?
女人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實在惹人心煩。
這是母妃替他擇來的妾室,秦王對女人沒有什麼要求,安分便好。
可姜芸明顯不是很安分。
秦王唇瓣緊抿,側臉線條冷硬如刀削,「皇兄素來仁善,若無確鑿證據,怎會定你的罪,姜氏,是你當真做了什麼?」
深不見底的瞳孔深處是不加掩飾的質疑,姜芸心下一慌,難道秦王也認定了當初是她從中使的計。
「不,父親和母親都知道,若不是姜歲寧做錯了事情,他們怎會怨怪她。」姜芸哭哭啼啼的,想引得男人憐惜。
秦王只是冰冷的審視著,「皇后縱與你從前是姐妹,如今也是一國之母,你不該對皇后不敬。」
是指姜芸直呼姜歲寧的名諱。
姜芸呼吸一滯,眸中涌過不甘。
秦王又道:「往後在府中安分一些,莫要哭哭啼啼,很醜。」
姜芸心下一顫,「王爺......」
秦王已大踏步的離開,轉身進了宮。
雖說他並不喜姜芸,可姜芸到底是秦王府的人,如今不明不白的被申斥,他也得問上一問。
議政殿內,皇后也在。
這一次,皇帝倒是沒有將秦王晾在外頭半晌,主要如今寧寧醒著,顧璟宸自然也就沒有那麼多的忌諱了,直接宣秦王進殿來見。
秦王腳下生風,不過剛一進殿,便看到皇后坐在一旁,似哄著他皇兄吃東西。
皇兄瞧著不想吃的模樣,但為了哄她開心,還是吃了下來,她瞬間便眉開眼笑了起來。
殿內漏下幾縷碎金般的日光,恰好落在少女的眼睫上,隨著眼尾便沁出淺淡笑意,似春日裡初融的冰溪,清純可人。
秦王曾聽過一句話,女人最會偽裝,尤其是似皇后這般。
天真可愛柔弱,便連哭起也這般絕美的。
他收回目光,面容更肅。
顧璟宸知道秦王因何而來,他直接堵了秦王的話茬,「若是為這姜芸而來,便不必了,此事朕已查明。」
「可是皇兄,」秦王明顯不認同,「不論真偽,姜氏乃是姜家嫡女,您這樣做,豈不是讓寧國公寒心?」
為著一個女人,實在不值當。
顧璟宸看向秦王,「朕如今這模樣,自然是怎麼盡興怎麼來,至於這安撫臣子的事情,交給你不就好了?」
他活一日少一日,如今還能庇護寧寧,卻還要忍著不出手,是為哪般?
秦王看著皇帝這樣一副擺爛的模樣,哪裡像是他皇兄。
「可是皇后在您跟前說了什麼?」
秦王懷疑的目光掠過姜歲寧,女人不懂事起來是會這樣,央著男人給她出氣。
姜歲寧無辜的睜大杏眼,轉而眼底瀰漫出霧氣,「皇上,秦王這般說臣妾,可是發生了什麼同臣妾有關的事情?」
皇帝遂將事情始末同姜歲寧說了一通。
姜歲寧這才知道顧璟宸都做了什麼,杏眼朦朧帶霧,「皇上,您何必為了臣妾......」
「你是朕的妻子,朕為自己的妻子做主,不是天經地義的嗎?」顧璟宸連忙給他的小皇后拭淚,並輕聲哄道:「況且寧寧和朕是夫妻,夫妻一體,你的委屈便是朕的委屈,朕為你做主,也是為了朕的顏面。」
「是嗎,可這樣不會讓父親對您有怨言嗎?」她仰頭想問出一個答案。
「當然不會,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況且原是寧國公有錯。」
總算是將少女給安撫了下來,可姜歲寧轉瞬又氣鼓鼓的說道:「臣妾從不知道此事,更不曾在皇上面前說過半分,偏偏有些人問都不問,便將這樣的錯處直接扣在臣妾的頭上,臣妾也不知何處得罪了秦王。」
秦王脊背一僵。
「是秦王的錯。」他聽到皇兄毫不猶豫的說道:「是他剛愎自用,不似寧寧,條理清晰,善良又聰慧。」
「他不如寧寧。」
「真的?」少女眼底霧氣散去,浮現出點點星星的笑意。
「當然,朕的寧寧是世間最聰明的女孩了。」
帝後旁若無人一般,竟是將秦王給忽略了個徹底。
秦王望著皇兄對姜氏予取予求的模樣,腦海中浮現出「此女容貌太盛,又兼之會蠱惑人心,斷不可留」這句話。
秦王退至殿後,並未離去。
直至姜歲寧從殿中出來,他尾隨而至。
「皇后娘娘身為一國之母,本該賢良端莊,萬不該引誘著皇兄行荒唐之事,更不該因著一己之私,便讓皇兄背負著苛待臣下的罪名。」
男人一身墨袍,端的是冰冷無情,駭人的緊。
「秦王這是何意。」
姜歲寧被身後忽然出現的聲音驚得面上一抖,長睫如蝶翼般輕顫,眸底泛起薄霧,卻執拗的同秦王對視。
迎著明明滅滅的水光,秦王依舊端著神色道:「臣弟是說,便如今日此事同皇嫂無關,可也是因皇嫂而起,皇嫂在初初得知此事時,也該對皇兄納諫,勸皇兄收回成命,而不是似方才那樣,同皇兄撒嬌賣痴,哪裡似半分皇后的樣子。」
這話可謂是毫不留情了,尤其在那樣一張布滿端肅與陰鷙的面容上,更顯得他分外嚴苛。
霧氣凝結成水滴,順著面頰顆顆滾落,這個嬌憐柔弱的女人卻並不似在他皇兄跟前那般,露出委屈的神色。
她只是繃著一張滿是淚痕的小臉,分外執拗的看向他。
「秦王此言,恕本宮不懂,論公,本宮乃是你長嫂,你不該直視本宮,更不該教訓本宮,本宮教訓你還差不多。」圓潤的面頰因為生氣而鼓起,讓秦王不由想起自己幼時曾養過的一隻狸奴。
自以為兇猛,其實只剩可愛。
「而論私。」姜歲寧又挺直了腰板,「姜氏乃是你府中的妾室,你為著自己的妾室先後來尋皇上和本宮,胡攪蠻纏,其實不過是不忿自己的妾室被人斥責。」
「可公是公,私是私,你的妾室做錯了事情,便該受罰。」
「本宮從前只聽秦王兇悍之名,卻不想你竟是這般胡攪蠻纏之人,簡直比婦人還不講理。」
「今日念在秦王初次對本宮不敬,不然下回本宮是不會輕饒了你的。」
隨著姜歲寧每說一句話,秦王的臉色便更沉上幾分。
「皇后娘娘方才說什麼?本王胡攪蠻纏?比婦人還不講理?」他似聽到了天方夜譚,從未有人這樣說過他。
還不輕饒了他,她想對他做什麼?
男人兇悍,姜歲寧下意識退後兩步,卻又不自覺挺直了腰板,「秦王是想要在宮中對本宮動手嗎?」
秦王:「......」
他還沒瘋狂到在宮裡毆打皇后的地步,而且他也不打女人。
然後他又眼睜睜看著姜歲寧轉身到了殿內,很快,便傳來女子委屈的聲音,「秦王為了給自己的妾室出氣,竟要毆打臣妾。」
「秦王竟色吝智昏到這種地步?」後頭這句略顯驚詫的聲音是他皇兄說出來的。
姜歲寧點頭,「嗯,若非周圍還有宮人,臣妾懷疑秦王會殺了臣妾。」
秦王:「......」
「秦王太過分了,傳朕口諭,讓他到明光宮中跪著去,好好想想昔日父皇的教導,如何能為了美色而對皇嫂不敬。」
秦王從不曾被人這樣污衊過,還想進來分辨兩句,然而恰巧對上少女的玉臉。
在皇兄看不到的地方,哪還有半分委屈神色,她眉眼微挑,杏眸漾出笑意,甜美可人,卻莫名刺眼。
是在挑釁。
她和姜芸是姐妹,但二者完全不一樣。
前者哭哭啼啼,後者......
她也會哭,是在皇兄面前哭。
少女哭起來沒有丑相,反而讓人覺得分外憐惜,想將世間所有的珍寶都捧到她的面前哄她開心。
似歷史上妖妃,惑亂到江山不存,君王也無怨無悔。
最是這般的人,才最值得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