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璟宸最終還是親自去了一趟未央宮。
未央宮中燈火俱滅，聽到少女平穩的呼吸聲，那張鮮活生動的面頰此刻一片靜謐，忽然抽泣兩聲，似在夢中受到了什麼委屈。
顧璟宸心神一緊，安撫的拍了拍她的背，又揉了揉她輕蹙的眉心，直至少女睡顏再度平靜下來，他方才鬆了一口氣。
撫上自己依舊空落落的心口，縱然他的皇后如今就在他的面前，可那種驚慌失措的感覺依舊未曾消失。
怎麼會那樣的夢呢？那樣真實到讓人感覺可怖的夢。
這個夢境猶如橫亘在他心中的一條長河，他跨不過去。
尤記得最初的時候，是姜芸自稱「本宮」。
而那太監口口聲聲說「先帝已逝」，這個先帝，肯定不是指他的父皇。
那麼，就是他了。
他身子骨不好，本來也沒幾年活頭。
那夢中發生的事情就是他薨是之後的事情了。
他薨是之後，他的皇后淪落到被人欺凌的地步......
那個太監是誰，那個女人又是誰？
怎麼就看不清他的容貌呢。
帝王那雙原本含著春山暖意的眉眼迅速低垂，眉峰下沉，在眼瞼投下濃郁的陰翳。
宮中太監都是沒了根的男人，可沒了根的男人竟也能這般欺凌人。
皇帝叫來金羽衛統領，「即日起，將宮中所有內侍都查個乾淨，若有強迫女子者，殺無赦。」
他既看不清那太監的容貌，那便掃清所有障礙。
一時間宮中流血無數。
姜歲寧醒來聽聞此事，訝然片刻。
遂去了皇帝處。
只還不待說話，皇帝已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似重拾丟失已久的珍寶。
少女面見泛出粉意，「皇上將臣妾給勒痛了。」
顧璟宸這才將人給放開，卻依舊不願意鬆開。
「皇上這模樣，是在乎臣妾嗎，臣妾還以為......」少女聲音越來越低，「您不讓臣妾抱，臣妾一靠近您，您便身體僵硬，臣妾以為您不喜臣妾。」
因為她以為自己不喜歡他，所以才在夜裡疏遠他，可她喜歡他的心是如此真切，到了白日，又忍不住關切。
原來竟是這樣。
這些日子以來的困惑與輾轉反側似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他的皇后並不是一時興起，她喜歡自己，如今也是。
「寧寧如此乖巧，朕怎會不喜寧寧。」
「那您......就是喜歡臣妾了。」少女仰頭，濕漉漉的杏眼含著期冀與忐忑，雙頰也染上了一層明麗的霞光，流轉間燦若星斗。
被灼灼目光這樣注視著，皇帝忍不住耳廓微紅。
良久，男人出聲。
「是，朕喜愛皇后。」
她的皇后善良又美麗，會無微不至的關心他，會小心翼翼的主動靠近他，也會因為他的一些舉動陷入自我懷疑中，也會靈動狡黠的在他面前告狀。
她鮮活又生動，是他生命中從來不曾出現的色彩，讓他想永遠留住。
那他又怎麼能不愛呢？
「所以，朕準備在寧寧身邊派幾個人，保護寧寧的安危。」很快，皇帝又說。
這樣的寧寧，怎麼能被人傷害成那樣呢？
哪怕是在夢中也不行。
姜歲寧抬眼，不解。
「朕做了一個夢，夢到寧寧被人欺負，便當是安朕的心。」
姜歲寧不動聲色的試探，「皇上夢到誰欺負臣妾了？」
「朕看不清那人的面容。」顧璟宸神色黯了黯，「但朕不會讓那樣的事情發生。」
很快，他又說。
金羽衛是天子近衛，很快，便將宮中欺下瞞上不安分的太監們給搜集了出來。
看著這些人噤若寒顫的面容，想到很有可能便是這些人中的一個那樣殘忍的欺負了她的歲歲，他便忍不住骨子裡的殺戮之氣。
只是當著姜歲寧的面，他不想將人給嚇到。
只在姜歲寧午間小憩之後，方才示意 人，「朕的後宮中，從來不留此等奸邪之輩，通通都殺了吧。」
金羽衛統領震驚抬眸，今上是少見的溫和之人，若不是有人實在犯了大錯，從來 不會誅人性命。
今日卻少見的果決狠厲。
或許帝王表面再溫和，也總是不缺殺伐果斷的氣息。
他既是天子近衛，自然只需奉命行事即可。
一時間宮中殺戮之氣蒸騰，人人惶恐。
姜歲寧在這樣的惶恐中叫出來了小愛。
「為何他看不清夢境中人。」
先前的入夢丸，分明是可以看清夢中人的。
而這引夢丸，在第一次用的時候，顧璟宸分明看清楚了姜芸的臉。
怎麼這一次，就看不清了。
有了第一次的驚喜在，她以為第二日裡，會等來秦王妃和那個小太監的懲罰。
能躺著做任務誰願意站著做任務呢？
結果沒有，什麼都沒有。
他看不清夢中人。
【額，這個，本來就是看不清的。】
「那第一次......」
【第一次是bug。】
「什麼八哥？」
【就是漏洞。】
姜歲寧狠狠擰了擰帕子，什麼漏洞，不過是不想讓她輕易的完成任務罷了。
姜歲寧眸光幽然。
聞著空氣中的血腥味，顧璟宸依舊不安。
一方面，他告訴自己，那只是一個夢。
可另一方面，他又覺得，若只是夢，怎會夢的這般清晰呢？
他沒有子嗣，而秦王是他唯一的兄弟。
他若薨是，繼位的一定會是秦王。
而姜芸——這個惡毒醜陋的女人，自然便會成為新帝的妃嬪，也便有了在寧寧跟前自稱「本宮」的機會，論理這人自然不夠格，可這人素來沒什麼規矩。
他的寧寧無人照拂，便連個太監也能欺凌。
甚至被人毒殺......
雖說今日他已經處理了很多太監，可誰能確保，他處理的人中就有欺凌寧寧的那一個呢？
若有了漏網之魚，那他死後，寧寧該有多可憐？
一想到這裡，顧璟宸就想殺人。
他凝息靜神，依舊心中不安。
是真，還是假？
是夢境，還是真實存在的未來？
他的寧寧自幼在寧國公府飽受欺凌，他又怎麼能允許在他死去的將來，他的寧寧依舊過得淒悽慘慘？
哪怕只是有可能，也不行。
或許，他得趁著自己還活著，為寧寧謀一條生路。
秦王是他心中將來繼位的新君，可他同寧寧有成見，誠然，他不會刻意去為難寧寧一個弱女子。
可他又能庇護寧寧多少？
然而除了秦王，又還有誰？
這世間無人的權勢大過天子，只有天子。
要如何，才能讓秦王心甘情願的庇護寧寧呢？
或許，若是秦王深愛上寧寧......
寧寧善良可愛，無人會不愛她，秦王也是。
他將這江山傳給秦王，秦王守護他的皇后，不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嗎？
心頭掠過這絲荒謬的念頭的時候，顧璟宸一點兒也沒覺得荒謬。
寧寧是他的皇后，若他是個康健的人，他自然會守護寧寧一生。
可他不是個康健的人，他便不能為了一己私利而不顧著寧寧的未來。
這該是秦王的榮幸。
但就是因為這樣，他方才覺得自己大抵是瘋魔了。
顧璟宸閉目，心中依舊不可遏制的跳動的紛繁雜亂。
直至三日後，這般思緒依舊未曾停息，甚至越演越烈的時候，顧璟宸選擇了前往臥佛寺一趟。
臥佛寺位居京郊城外的香山上，天子出行太過驚師動眾，故而皇帝並沒有驚動任何人，只以一個普通香客的身份出行。
香山高百尺，傳言越是誠心，求得的簽越准。
為表誠心，也為了自己的妻子求一個安穩的未來，故而皇帝選擇步行上山。
晨起的雲棲山籠在一片迷濛中，山路濕滑，顧璟宸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上，綿軟無力。
然而他的身影卻越發堅定，月白衣袍被霧水洇成深色，待到上了山時，已是申時三刻。
簽筒搖搖晃晃，竹片碰撞的聲音似檐角冰棱墜落的脆響。
他按住自己的眉心，待到竹籤落地時，皇帝定睛看去，只見著那竹籤上赫然寫著「真作假時假亦真」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