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陣圖……陣圖被人換了!」
蘇青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要碎了。
絕望。
前所未有的絕望,像是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她的心臟。
外有心魔低語,蠱惑人心,催人自殺,化為倀俑。
內有陣圖被盜,唯一的防禦手段憑空消失。
這他媽還怎麼玩?
死定了!
然而,沈淵的反應,卻平靜得可怕。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蘇青一眼,只是將淡漠的目光,投向了牆角那個蜷縮在黑暗中的身影。
柳如煙。
她雖然雙目被毀,鮮血淋漓,但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病態的、扭曲的弧度。
是你乾的。
沈淵的眼神,無聲地傳達著這個信息。
柳如煙的笑意僵在了臉上。
他怎麼知道?
他為什麼不生氣?為什麼不憤怒?
這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眼神,比任何酷刑都讓她感到恐懼!
沈淵收回目光,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一張廢紙而已,慌什麼。」
「可是……」蘇青還想說什麼。
「砰!砰!砰!」
更加狂暴的撞門聲,打斷了她的話!
這一次,不再是幾個小嘍囉的試探,而是整個江湖盟,傾巢而出!
金義那破鑼似的嗓門,在外面瘋狂咆哮。
「媽的!機會來了!沈淵那小子的禁制出問題了!」
「賀瑤瑤那個臭娘們兒也不見了!」
「都給老子沖!拿下200號房,抓住林小荷那個小賤人!她的血,就是咱們所有人的活路!」
「殺啊!」
震天的喊殺聲,伴隨著無數兵器砍在門板上的巨響,讓整個二樓都劇烈地顫抖起來。
樓下大堂,剛剛因為「天降甘霖」而燃起希望的倖存者們,此刻徹底陷入了混亂。
那些被心魔蠱惑的倀俑,正無差別地攻擊著身邊的每一個人。
而金義的人,則更加兇殘!
他們像是一群聞到血腥味的瘋狗,為了搶奪那虛無縹緲的「活路」,將屠刀揮向了同樣是人類的住客!
慘叫聲,哀嚎聲,骨骼碎裂聲,此起彼伏。
人間,化為煉獄。
「金義!你這個畜生!」
一聲清冽的嬌喝,如同驚雷,炸響在混亂的大堂!
是賀瑤瑤!
她提著備用長劍,嬌小的身軀攔在了沖向二樓的江湖盟眾人面前,俏臉含霜,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殺意。
「賀女俠?」
「你還敢出來?你的劍丸都沒了,拿什麼跟我們斗!」
為首的一個刀疤臉獰笑著,十幾個人立刻將她團團圍住。
「跟他廢什麼話!金爺有令,誰殺了她,賞金百兩!」
「上!」
冰冷的刀鋒,從四面八方,封死了賀瑤瑤所有的退路。
她咬緊銀牙,手中長劍舞出一片寒芒,奮力抵擋。
但,她終究不是鐵打的。
失去了【上古劍丸】,她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一身通玄的劍法,威力大打折扣。
更何況,對方人多勢眾,招招都是拼命的打法!
「噗嗤!」
一柄長刀,撕裂了她的左肩,帶出一串血花。
劇痛傳來,賀瑤瑤悶哼一聲,動作慢了半拍。
瞬間,又有兩把鋼刀,狠狠砍在了她的背上!
鮮血,染紅了她的衣衫。
「去死吧!女戰神!」
那個刀疤臉眼中閃過殘忍的快意,手中的鬼頭刀,帶著破風聲,直劈她的天靈蓋!
完了嗎……
賀瑤瑤的意識,開始有些模糊。
鮮血,順著她的手臂,流淌到劍柄,再到劍身。
就在這時!
異變再生!
那柄平平無奇的備用長劍,在沾染了她的精血之後,竟發出一陣詭異的嗡鳴!
劍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妖異的血紅色!
一股狂暴、嗜血的劍意,從劍身上沖天而起!
臨陣頓悟!
——血劍術!
賀瑤瑤原本渙散的眼神,瞬間被一片血色取代!
「死!」
她手中的血色長劍,化作一道殘影!
快!
快到極致!
那個刀疤臉臉上的獰笑還未散去,脖子上就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血線。
他難以置信地捂著脖子,眼中的生機迅速消散,轟然倒地。
一劍封喉!
「殺!殺了她!」
剩下的人被這詭異的一幕嚇到了,隨即更加瘋狂地撲了上來。
賀瑤瑤徹底陷入了癲狂的狀態。
她感覺不到疼痛,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殺!
噗!噗!噗!
血色的劍光,在大堂中掀起了一場殺戮風暴。
江湖盟的打手,如同被收割的麥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一個,兩個……五個……十二個!
連斬十二人!
當最後一個敵人倒下時,賀瑤瑤也到了極限。
她全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失血過多的眩暈感,如同潮水般湧來。
她踉蹌著後退,腳下一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撲通!
她整個人,墜入了那口幽深的古井之中。
井水,在吞噬她身體的瞬間,陡然變成了刺目的赤紅色!
轟隆隆——!
古井深處,那困鎖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鎮魔鎖鏈,在這一刻,寸寸斷裂!
一股難以言喻的宏大氣息,從井底噴薄而出!
井口上方,赤紅色的井水沖天而起,卻沒有散開,而是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副巨大的、流動的沙盤!
那沙盤的模樣,赫然是整座安平客棧的全貌!
緊接著,一塊鏽跡斑斑的青銅古碑,緩緩從井底升起。
碑上,龍飛鳳舞地刻著兩個古篆大字。
——安平驛!
碑文上,金色的字符流轉,化作一道信息洪流,強行灌入了在場每一個倖存者的腦海!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客棧!
這裡是百年前,佛門高僧為了鎮壓絕世魔頭「夢魘羅漢」,以自身血肉為祭,布下的封魔禁地!
而他們這些所謂的住客,全都是當年殉道者的轉世之身!
也就在這一刻,一道威嚴、浩渺、不含任何感情的宏大聲音,直接在沈淵的識海中響起。
那聲音,源自他身後那尊頂天立地的羅漢虛影。
「破局,需舍肉身。」
……
200號房。
當客棧的真相揭曉時,金義的攻勢,也達到了頂峰!
他親自上陣,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桿迎風招展的黑色幡旗!
【百鬼幡】!
黑氣繚繞,鬼哭神嚎!
無數猙獰的惡鬼,從幡中衝出,瘋狂地撕咬、撞擊著200號房的大門。
「沈淵!給老子滾出來受死!」金義狀若瘋魔。
房間內,蘇青和林小荷已經嚇得面無人色,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只有沈淵,依舊盤膝而坐,古井不波。
他看了一眼那尊開口說話的羅漢虛影,又看了一眼外面瘋狂的金義,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捨棄肉身?」
「不。」
「我的命,我自己說了算!」
他猛地睜開雙眼,將手邊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布袋,整個倒了出來!
嘩啦啦!
上千枚晶瑩剔透的靈玉,堆成了一座小山!
這是他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積累!
「想玩,那就玩把大的!」
沈淵沒有絲毫猶豫,將手按在靈玉堆上,心念一動!
「禁制,終極進化!」
嗡——!
所有的靈玉,在一瞬間化為最精純的能量,被房間的禁制核心瘋狂吸收!
整個200號房,劇烈地顫動起來!
牆壁、地板、天花板,在一瞬間變得虛幻、透明!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尊寶相莊嚴、怒目圓睜的金色羅漢浮雕!
周天星斗,化為諸天神佛!
整間客房,在這一刻,赫然變成了一座神聖、威嚴、不可侵犯的——
羅漢堂!
轟!
一股浩瀚的佛力,以房間為中心,轟然爆發!
門外,那上百隻猙獰的惡鬼,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在金色的佛光中,瞬間灰飛煙滅!
金義如遭雷擊,狂噴一口鮮血,倒飛出去,手中的【百鬼幡】都險些脫手!
「這……這不可能!」他駭然欲絕。
就在這時,羅漢堂內,傳來柳如煙一聲悽厲的尖叫。
「我看到了!」
她那雙流著血淚的空洞眼眶裡,竟燃起了兩點幽幽的鬼火!
通幽瞳!
「金義的幡!它的核心……不在幡上!」
「在88號房!許文的遺物里!那是一塊玉佩!」
沈淵眼中寒芒一閃。
他緩緩抬起一根手指,朝著腳下的方向,輕輕一點。
羅漢堂的力量,瞬間凝聚於一點,穿透了樓板!
八樓,88號房。
房間的橫樑上,一塊毫不起眼的木頭,突然毫無徵兆地炸成了齏粉!
藏在裡面的玉佩,瞬間碎裂!
「不——!」
二樓走廊上,金義發出了一聲絕望的慘嚎。
他手中的【百鬼幡】,瞬間失控!
無數惡鬼從幡中倒卷而出,帶著無盡的怨毒,將他團團包裹!
「啊啊啊!」
血肉被撕裂的聲音,令人頭皮發麻。
金義在被吞噬的最後一刻,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他最後的遺言。
「沒用的……客棧外……早就……改朝換代了……」
話音未落,他便被惡鬼,徹底吞噬。
當!——
也就在金義身死道消的同一時間。
一道悠遠、古老的鐘聲,響徹了整座客棧。
子時,到了。
緊接著,莊嚴的梵音,不知從何處響起,滌盪著每一個角落。
羅漢堂那璀璨的佛光,開始劇烈地閃爍。
客棧內,所有房間門上的禁制光芒,在這一刻,同時熄滅!
所有防禦,全部失效!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外面那猩紅的妖霧,在梵音中,竟開始凝聚成一朵朵金色的蓮花。
那些剛剛還在擇人而噬的倀俑、鬼將,全都停下了動作,痴痴地望著天空,然後,緩緩跪倒在地,雙手合十,口中竟也跟著發出了含糊不清的誦經聲。
世界,突然變得無比祥和,也無比詭異。
羅漢堂內,蘇青和林小荷的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
「公子!我……我這是怎麼了?」蘇青驚恐地看著自己正在消散的手。
不只是她,客棧里所有的住客,身體都在變淡!
仿佛,他們都只是一場即將醒來的夢。
唯有沈淵,在那尊巨大羅漢虛影的加持下,身體依舊凝實。
柳如煙的身影也開始消散,她在徹底消失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一樣東西,塞進了沈淵的懷裡。
「這是……真的……」
那是一張泛黃的圖紙,正是那份被她調包的,真正的《青木陣圖》!
陣圖,碰到了沈淵胸口傷處滲出的鮮血。
嗡!
圖紙上,一行血色的小字,驟然顯化。
——大梁,天啟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