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電影界的地震
2010年1月16日，清晨七點過五分。
主臥里溫度適宜，光線被厚重的遮光簾擋得嚴嚴實實，完美營造出最適合賴床的黑暗與靜謐。
劉易陽睡得正沉。
他側身而臥，一隻手臂被劉藝菲枕著。
這個姿勢已經保持了快三個小時，手臂早就麻了，他沒動。
另一隻手臂自然地環在她纖細的腰肢上，掌心貼著她絲質睡衣下溫軟的肌膚。
劉藝菲整個人幾平蜷在他懷裡，像只尋找熱源的小動物。
腦袋埋在他頸窩，呼吸輕軟均勻，帶著淡淡的柑橘沐浴露香氣。
被子下，兩人的體溫交織，暖意融融，是冬日清晨最讓人靈魂出竅、不願醒來的溫柔鄉。
「嗡嗡嗡————嗡嗡嗡————」
床頭柜上，劉易陽的私人手機開始了第一輪執著而不失禮貌的震動。
劉易陽在睡夢中皺了皺眉，發出一聲不滿的鼻音。
他非但沒鬆手，反而把懷裡的人摟得更緊了些，下意識地把臉往她柔軟的發頂埋了埋，試圖用這個動作屏蔽掉惱人的噪音。
劉藝菲也被驚動了，無意識地在他胸口蹭了蹭，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麼，更像撒嬌。
她的一條腿搭在他腿上，腳趾無意識地蜷了蜷。
停了不到三秒。
「嗡嗡嗡嗡嗡—！！」
震動力度和頻率驟然提升，開啟了奪命連環caII模式。
手機在木質床頭柜上瘋狂跳動，發出「噠噠噠」的撞擊聲，像只被踩了尾巴的機械青蛙。
劉藝菲終於被徹底吵醒。
她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眼睛睜開一條縫，視線先是迷茫地落在劉易陽近在咫尺的喉結上，然後才聚焦。
聲音帶著濃重得化不開的睡意和一絲被吵醒的委屈：「易陽——電話————好吵————」
那個「易陽」叫得又軟又糯，是兩人私下的暱稱；源於劉易陽北電研究生的身份，也源於某種心照不宣的情趣。
「嗯————」劉易陽萬般不情願地鬆開手臂，閉著眼，憑著肌肉記憶在床頭柜上摸索。
指尖先碰到的是劉藝菲睡前看的那本《演員的自我修養》精裝本，然後才摸到那個震動得發燙的長方形物體。
他勉強睜開一隻眼，眯著看向屏幕。
刺眼的白光在黑暗的房間裡格外醒目，來電顯示三個字：韓董。
劉易陽的睡意瞬間消散了大半。
這位中影集團掌門人，私下裡或許會跟他開開玩笑，絕不會在周一清晨七點零五分，無緣無故撥打他的私人號碼。
這不是拜年，不是閒聊，這是有事，而且是大事。
劉易陽坐起身，絲綢被子從肩頭滑落，露出精壯的上半身。
他揉了揉有些發緊的眉心，按下接聽鍵，聲音還帶著剛醒時一點點的鼻音和沙啞：「喂，韓董，早。」
「早什麼早！年輕人，有點朝氣行不行？太陽都曬屁股了！」
電話那頭，韓三平標誌性的大嗓門立刻炸了過來，中氣十足，完全不像個六十多歲的人，「別賴床了，趕緊收拾收拾精神頭，上午十點整，準時到電影局這邊開會！」
「開會？」劉易陽稍微清醒了些，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日程表，空白的。
他昨天才和劉藝菲從張家口回來，今天原計劃是去公司處理積壓的文件，然後陪她去挑幾件去衣服。
「韓董，我又不是協會的理事，這大禮拜一的，開什麼會？哪個協會的活動？」他以為是導演協會或者製片人協會又搞什麼例行研討會，請他去站台。
「不是協會！是總局那邊，電影局牽頭，緊急擴大會議！」
韓三平言簡意賅，每個字都透著嚴肅，「所有在京城、叫得上名號的電影公司頭頭、
有代表作的導演、知名編劇、有分量的電影人，全部通知到位，一個不准缺席。你，劉易陽，重點點名對象。」
劉易陽心裡咯噔一下，面上不動聲色，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幾乎立刻就猜到了八九分，能讓電影局如此興師動眾、把所有山頭大佬都聚集起來的，眼下只有一件事。
他還是順著話頭，用略帶疑惑和玩笑的語氣問了一句，試圖緩和氣氛：「這麼大陣仗？出什麼大事了？總不會是《阿凡達》票房太嚇人，總局要組織我們集體觀摩學習、寫心得體會吧？」
「哼，你小子別跟我貧！」
韓三平在電話那頭似乎深深吸了口煙，吐氣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語速加快，「三天破億，五天奔著兩億去，眼瞅著十億票房都打不住，排片率快衝到70%了！這哪是放電影？這是鈔票印刷機開進了電影院！國產片現在別說吃肉，連點骨頭渣子都快撈不著了。
《十月圍城》已經死透了，《魔女》後勁也沒了，現在影院經理看見國產片拷貝都頭疼！」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帶著明顯的焦慮：「這還沒完。後頭《孔子》馬上要上，周潤法、周尋————陣容夠硬吧？投資不小吧？主題是弘揚傳統文化吧？可現在這市場環境————上還是不上？上了就是往《阿凡達》的槍口上撞！胡導昨天給我打電話，壓力山大啊！」
劉易陽沉默地聽著，窗外隱約傳來城市甦醒的聲音，臥室里一片寂靜，只有韓三平沉重的話語和劉藝菲逐漸清明的呼吸聲。
「這頭好萊塢的猛虎，不，是霸王龍，闖進了咱自家院子。」
韓三平的比喻很生動，帶著無力感，「趕？不合規矩，咱們得講開放。打？暫時沒那本事，工業差距擺在那兒。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大快朵頤，把咱們辛辛苦苦養了這麼久的市場，當成了自助餐廳。等它自己吃飽喝足溜達出去？那得等到猴年馬月！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咱們趕緊想辦法，把自家的豬啊羊啊，養得再壯實點，皮再厚點，別被一口全吞了！」
他話鋒一轉，點名道：「尤其是你，劉易陽，上面領導特意點了你的名，要你一定參加，好好說說你的看法。今天這個會，你要有準備。」
劉易陽眼神徹底清明，他昨天那篇微博，是在從張家口回來的路上用手機寫的，純粹是有感而發。
他分析了《阿凡達》成功的技術外衣下，其故事內核依然是好萊塢經典的「殖民者一拯救者」敘事模板，只不過包裹了一層環保和反殖民的糖衣。
他提出中國電影與其盲目追逐技術，不如先講好屬於自己文化語境的故事，技術是為故事服務的工具，而不是目的。
沒想到，這麼快就傳到了上面耳朵里。
「明白了，韓董，我準時到。」劉易陽語氣平靜。
「嗯。」韓三平應了一聲，似乎聽到了電話那頭傳來劉藝菲迷迷糊糊小聲問「誰呀，這麼早————」，語氣忽然一轉，帶上了幾分長輩調侃小輩的戲謔。
「行，知道就行。趕緊起床吧啊，年輕人！來日方長，注意身體，注意節制！哈哈！」
說完，根本不給劉易陽任何辯解或尷尬的機會，這位叱吒中國影壇數十年的老爺子，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只留下一串忙音。
劉易陽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嘟嘟」聲，再看看懷裡正仰著小臉，睡眼惺忪看著自己的劉藝菲。
她顯然聽到了最後那句「注意節制」，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起兩片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
一時有點哭笑不得。
韓三爺，嚴肅起來能嚇得人腿肚子轉筋，調侃起來也真是為老不尊。
「誰呀，易陽？」劉藝菲揉了揉眼睛，絲綢睡袍因為動作滑落一邊肩頭，露出大片白皙光滑的肌膚和精緻的鎖骨。
「韓三爺，叫我去總局電影局開緊急會議。」
劉易陽放下手機，很自然地伸手幫她拉好滑落的肩帶，指尖無意間划過她肩頭細膩的皮膚，帶起一陣微小的顫慄。
他又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阿凡達》鬧出的動靜太大，上面坐不住了，要召集所有能說得上話的人，商量對策。」
劉藝菲立刻完全清醒了，漂亮的杏眼裡浮現出一絲清晰的擔憂。
她撐起身體，絲綢被子滑到腰間：「會很麻煩嗎？你昨天才在博客上發了那篇文章，會不會覺得你在唱反調？」
她的擔心寫在臉上，這個圈子，有時候說真話是需要代價的。
「沒事。」劉易陽反握住她微涼的手，捏了捏，笑了笑，神色是從容的，甚至有點輕鬆，「該說的話，我昨天已經說了。今天去，是去聽，也是去說。上面既然點名讓我去，說明易陽傳媒做的事情，他們看到了，甚至可能是認可了一部分。」
上午九點五十分，劉易陽那輛低調的黑色大眾途觀，緩緩停在了國家電影局那棟頗具蘇式建築風格、莊重而略顯陳舊的大樓前。
他推門下車，一股凜冽的寒風立刻撲面而來，讓他瞬間清醒。
然而，比寒風更讓他精神一振的，是眼前堪稱「中國電影半壁江山集合」的景象。
往日肅穆安靜、只有公務車進出的電影局門前廣場及路邊，此刻儼然成了一個微縮的、卻極其豪華且暗流涌動的「行業聚會」現場。
各種黑色奧迪A6、A8規整地停放著，那是國有電影集團、製片廠領導的標配。
其間夾雜著彰顯個性的路虎攬勝、奔馳G級、保時捷卡宴，甚至還有一兩輛線條流暢的銀色阿斯頓·馬丁超跑，在灰撲撲的機關大樓背景下，顯得格外扎眼和突兀。
助理、司機們三五成群地站在車邊，大多穿著深色羽絨服，手揣在兜里，一邊跺腳驅寒，一邊低聲交談，眼神卻機警地掃視著周圍，留意著每一位下車的大人物。
空氣里除了汽車尾氣的味道，似乎還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和焦慮。
劉易陽剛站穩，還沒來得及細看，一陣中氣十足、刻意放大的笑聲就傳了過來。
「哈哈哈，李處！好久不見！您這氣色是越來越好了，紅光滿面！」
只見華藝兄弟的兩兄弟，如同哼哈二將般，一左一右陪著馮小剛導演。
王中俊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藍色羊絨西裝，外罩黑色長款羊絨大衣，滿面紅光，正和電影局門口一位相熟的中層於部用力握手，聲音洪亮得像是怕別人聽不見。
王中雷則稍顯內斂，也笑容可掬，但眼神精明，迅速掃視著陸續到來的人群。
華藝作為國內首家登陸創業板的影視公司，股價一路走高，此刻兩位王總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股底氣和硬氣，仿佛這場危機對他們而言，更多的是機遇。
馮小剛導演穿著標誌性的黑色皮夾克，戴著墨鏡，表情似笑非笑，偶爾和王中磊低聲說句什麼。
另一邊，氣氛則凝重壓抑得多。
中影的韓三平正和上影的任仲倫、西影廠的吳天明廠長站成一個小圈。
三人都是眉頭緊鎖，手裡夾著煙，菸頭的紅光在寒風中明滅。
他們低聲交談，語速很快，腳下光潔的水泥地面上，已經有好好幾個被碾滅的菸頭。
韓三平說話時，手指在空中用力地點著，像是在強調什麼嚴峻的事實。
萬達的葉寧、光線的王長田正和橙天的吳克波站在一起，三人看似隨意聊天，偶爾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又迅速分開。
新畫面的張衛平一如既往地高調，嗓音洪亮，正陪著穿著樸素藏藍色中山裝的張導走來。
張衛平似乎正在跟旁邊一位發行公司老總解釋著什麼，手臂揮舞著：「————這根本不是同一個賽道的競爭！我們《三槍》是喜劇，《阿凡達》是科幻，觀眾群體不一樣————」
不遠處，姜文導演那極具辨識度的大嗓門即便壓低了也頗為突出，他正和音皇的總站在一起，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麼。
中國電影協會、中國導演協會、中國電影編劇協會的一些老前輩、老藝術家們也來了不少。
這陣仗，果然如韓三平電話里所說，是「全通知了」。
這分明就是中國電影界，在好萊塢這頭名為技術奇觀的霸王龍，突然闖入自家後院並開始大口吞噬市場蛋糕時，一次最高級別的緊急研討會。
一頭技術先進、武裝到牙齒、且胃口極大的好萊塢怪獸，闖進了自家還在靠天吃飯、
手工勞作、各掃門前雪的粗放式養殖場。
劉易陽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幅生動無比、寫滿焦慮、野心、算計和無奈的行業眾生相，肩膀忽然被人從後面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易陽！來得夠準時啊！」
一回頭，是郭凡。
好傢夥，這位爺今天的造型簡直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頂著一對堪比國寶熊貓的濃重黑眼圈，眼球里布滿血絲，眼袋大得能裝下硬幣。
身上那件黑色羽絨服皺巴巴的，拉鏈都沒拉到頭，裡面露出同樣皺巴的灰色衛衣。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地下網吧連續通宵鏖戰的資深網癮青年，渾身上下散發著「別惹我，我想死」的頹廢氣息。
「凡子，」劉易陽上下打量他一番，樂了，壓低聲音調侃道，「您這造型————昨晚是去哪個洗浴中心深入生活、體驗角色，結果運氣不好遇上警察叔叔臨檢，跳後窗跑了一夜，還是掉臭水溝里了？」
「去你的！你才掉臭水溝！」郭凡沒好氣地虛踹了他一腳，力道不重，更像朋友間的打鬧，「我倒是想有那閒工夫和艷遇！《原始碼》有幾個關鍵場景的科幻設定和情感邏輯，跟編劇組磨了一宿，怎麼改都覺得差那麼一口氣，卡得我欲仙欲死，頭髮都快薅禿了！剛躺下迷糊了不到倆小時，電話就響了，跟催命似的！」
他打了個巨大的哈欠，眼淚都飆出來了，「你呢？昨天在微博上威風八面，舌戰群儒，把《阿凡達》從裡到外解剖了個遍，今天就被拎到這龍潭虎穴來，感覺如何？是不是有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
「鴻門宴？易水寒？」
劉易陽挑了挑眉，看向那棟在寒風中更顯威嚴甚至有些壓抑的蘇式大樓，語氣輕鬆，「頂多是次諸葛亮舌戰群儒。不過咱們今天不是諸葛亮，是被東吳群臣圍觀的外來戶。走吧，進去聽聽，看看咱們這些東吳群臣們，今天是主戰、主和、還是主降。」
兩人並肩往裡走，剛踏上台階，劉易陽就敏銳地感覺到幾道不太友善的自光，停留在他身上，帶著一絲隱晦的敵意。
劉易陽面色不變，甚至朝著那幾位老者的方向，微微頷欠，露出了一個禮貌而疏離的淺笑。
他就像沒看見那些目光一樣，徑直和郭凡走進了光線略顯昏暗的機關大樓走廊。
走廊很長，鋪著老舊但干）的紅地毯，牆壁是淡綠色的，掛著一些關於中國電影發展的宣傳海報和歷年優秀影片的劇照。
陸續有人從他們身邊經過，點頭致意，或低聲交談。劉易陽能聽到一些零碎的對話片段：「————這根本沒法弄，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
「————聽說光製作成本就三億美金，咱們一部電影總投資能有十分之一就不錯了————
」
「————觀眾現在眼睛都養刁了，以後五毛特效誰還看？」
「————《腳》這仞可怎麼辦？上還是不上？上了就是炮灰————」
「————關鍵是技術，人家那3D，那動作捕捉，咱們十年能追上嗎？」
聲音里充滿了焦慮、茫然，甚至是一絲絕望。
郭凡碰了碰劉易陽的胳膊，仞巴朝前面一個正在打電話的背影揚了揚，那是某位港圈的導演，此刻聲音壓低了，還是能聽到。
「————撤檔？現在撤檔不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我們怕了嗎？————宣發費用都砸進去了！————我知道《阿凡達》猛，可總不能因為一部外國片，咱們自己的電影就不活了吧？！」
劉易陽和郭凡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他們走到會議室門口，門開著，裡面已經坐了不藝人。
劉易陽和郭凡的位置被安排在了長桌中後段，一個不算起眼但又能被主席台清楚看到的位置。
左邊是頂著熊貓眼、已經忍不住開始打第三個哈欠的郭凡，右邊是一位看起來有些面閃的製片廠的領導，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韓三平、任仳倫、王中軍等人坐在更靠前、更中心的位置，那是大佬區。
張一某、馮小剛、姜文等大導演諷分散在前排。
後面幾排則坐著其他導演、知名製片人、立劇等，涇渭分明。
劉易陽剛坐，就感覺斜前方有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是王長田，光線傳媒的掌門人。
他朝劉易陽露出一個意任深長的笑容，點了點頭，然後轉了回去。
會議室內人聲嗡嗡，像一鍋即將煮沸的水。
直到十點整，會議室並重的大門被工作人員從外面輕輕關上。
「砰」的一聲輕響，隔絕了走廊里的一切雜音。
室內瞬間安靜仞來，幾乎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前方主席台上。
會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