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你吹個雞毛啊！
馬越嵩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會給大家分配任務。
之前也說過，省醫學會並不是全部靠財政全額撥款，財政撥款只是其中一部分，在省醫學會的收入里這隻占一小部分比例。
他們主要的收入還是靠學術會議、培訓班、繼續醫學教育項目收費，同時也會收取醫療損害鑑定等委託鑑定的服務費，還有科技成果評審、專家諮詢...
「大家不要總想著今年的任務已經完成，就開始懈怠了。」馬越嵩道，「一些項目還是要積極去推進，去接洽，去...」
正說著呢，手機響了，他拿起來看了一下，立即接了。
「王總好啊，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有個事想要麻煩馬會長。」
聽完王高義的描述，馬越嵩很是感慨，這簡直就是瞌睡了送枕頭啊。
「你放心吧，王總，我們做這個很專業！」
「現在醫學會還承擔著兩支公益基金的審批和使用呢！」
兩人一拍即合，約好了商談的時間。
這邊接洽上了，消防局那邊的周凱局長就有點坐蠟了。
今天早上上班的時候，他被李亞峰的家屬給堵到了門口。
開始雙方還很克制，但當家屬知道，這筆專項資金黃了之後，衝突便爆發了。
周局長在毫無防備之下，結結實實地挨了李亞峰母親兩個大逼兜。
他懵了。
門口執勤的一名消防員看到這一幕，想上來拉架，被同事給拉住了。
兩人都是專職消防員，合同工的那種。
事情很快就在系統內部傳開了，知曉內情的人都在看笑話。
「咱們的周大局長這兩巴掌挨得不虧啊。」有人笑著道，「好不容易碰上主動送錢的企業。人家還不求名利，局長大人不但不知道珍惜，反而還想著藉機蹭點福利、撈點好處...」
「是啊，他缺那一點嗎？我真是想不明白。」
風波愈演愈烈，這件事最終還是傳到了上級主管領導的耳朵里，省消防總隊的一位分管領導親自撥通了周凱的電話。
領導是軍人出身，說話很直。
「周凱！你腦子是不是被驢踢了？！企業主動出資設立專項保障資金，助力咱們基層消防保障，這在全省都少見！」
「你特麼是怎麼推進工作的？」
「好好的一個項目，硬生生被你搞砸了，現在大家都在看笑話，你滿意了？！！」
其實周凱這個時候已經後悔了，但面對領導的問責，他肯定是要辯解一下的。
「領導，我也是為了咱們消防系統的周全。」他說，「這些有救援銜的指戰員常年堅守一線，風險也不小，但是那個專項資金一補助，兩邊沒什麼區別....甚至比有銜的還好...」
「你說這合理嗎？」
「我也是想著統籌兼顧一下，一碗水端平，並不是有什麼私心...
」
「誰知道那個固能科技直接就撂挑子了...
他這麼一狡辯，領導更生氣了。
「一碗水端平？！！」
「你住口！」
「方既明都跟我說了，人家企業設立基金的初衷就是為了幫助這些沒有編制、保障的專職消防員！」
「有銜的指戰員有完整的編制，待遇保障已經很好了！」
「你想用公益專項資金給他們增補福利，這叫公平？這就是變相的侵占弱勢基層的幫扶資源！」
領導越說語氣越嚴厲。
「企業無償出資做公益，是主動替社會、政府分擔責任，是做好事！」
「人家不求回報，反倒還要被你層層掣肘，提無理的要求！」
「你作為一局之長，整天往上打報告要保障經費，在我面前哭窮。但現在錢都送上門了，你不要！你把事給搞黃了！」
「你這樣做，傳出去以後，整個消防系統都跟你丟人！」
周凱此刻全身都在冒汗。
「這件事造成的惡劣影響你自己深刻檢討！」
「後續肯定會有通報批評，你做好挨處分的準備吧！」
電話被掛斷，聽筒里傳來的忙音，一下一下的敲在周凱的心上，讓他後悔之餘又萬分
地惱怒。
他惱火方既明在領導面前告狀。
更惱火固能科技的那個王總，做事一點也不成熟，哪有隻給下面好處，不分上面利益的？
還說撂挑子就撂挑子！
太過分了！
還有那個高總，電話打了兩次，不願意見他，說在坐門診。
呵呵...
但周局長這就誤會高風了，他是真的在坐門診。
上午陽光透過門診樓的玻璃，給人一種暖洋洋的感覺。
特需門診的診室很大，也很安靜，只有翻片、落筆和偶爾的問詢聲。
高風穿著白大褂坐在診桌後，正在看眼前的檢查報告，一旁負責敲鍵盤的依然是何逸洲。
對面坐著的是一對中年夫妻，看起來有些侷促。
男人面色不太好，蠟黃蠟黃的，嘴唇帶著長期缺氧導致的發紺，眼神里藏著化不開的疲憊和焦慮。
這是一對兒從羊城來的患者夫婦。
男人患有複雜性先天性心臟病：右心室雙出口合併室間隔缺損、重度肺動脈狹窄，伴隨主動脈騎跨與局部血管紊亂。
這是典型的複合型紫紺型先心病，解剖結構完全異於常人，心室、大動脈連結錯位，同時存在缺損分流和瓣膜重度梗阻。
患者在羊城多家三甲醫院心外科輾轉就診，所有的醫生給出的結論高度一致：病情嚴重，手術屬於高難度四級心臟手術，術中非常容易出現低心排綜合徵、頑固性心律失常、
致命性大出血和肺動脈高壓危象，術後大概率會出現呼吸衰竭、心功能不全等嚴重併發症。
一個醫生是這麼說的：「手術容錯率太低了，上台就是九死一生，保守姑息治療室一個相對穩妥的選擇。」
但他把話說得也很明白，保守治療只能拖延病情，症狀會越來越嚴重。
這下患者夫妻兩人陷入了煎熬之中，想做手術，但被極高的風險評估嚇得不敢動。不做手術，就只能看著生命十點點的流逝。
正內耗呢，有人給指了一條路，說讓去綠城找高風教授看看。
患者夫婦前幾天就來了，普通門診沒掛上，只能退而求次去掛特需，但特需同樣掛不上，最後只能咬牙花了兩千塊，從黃牛手裡面買了一個號。
沒錯，高風的號現在已經有黃牛在倒賣了。
高風將患者的胸片、心臟彩超、增強CT和之前複查的報告翻了一遍，又問了問病史、
症狀和既往的治療的情況。
全程大概有4—5分鐘。
「辦住院吧。」他語氣輕鬆地對患者道。「手術不算難，常規開胸矯正就行。」
話音輕飄飄的，落在患者夫妻兩人心裡，讓人感覺格外的不真實。
他們跑了那麼多醫院，幾平所有的專家一看到報告就眉頭緊蹙，反覆說風險極高，跟他們說話都非常的慎重。
但到了面前這位高風教授這裡，這場讓他們陷入長期內耗的複雜心臟手術，竟然被一句「手術不算難」輕輕帶過。
這個落差不可謂不大，讓夫妻兩人心裡感覺空落落的，甚至更加不安。
患者妻子臉上全是忐忑，小聲試探著追問：「高教授，我們那邊的醫生都說...說風
險特別大，很危險...」
「真的有這麼簡單嗎？」
「也不能說簡單吧。」高風感覺自己說話還是挺審慎的，「反正也不是很難。」
「核心問題很明確，就是肺動脈瓣狹窄矯治、室缺修補和異常訛側支血管結紮，矯正路徑清晰，術式也很成熟，也沒有什麼隱匿的盲區。」
跟他之前做的單心室矯正、大動脈調轉、複雜的多次修復手術相比，這個手術相當於提供答案的開卷考試。
他說得很篤定從容，但對於經歷過多次兇險告知的患者夫婦來講，只覺得這位年輕的教授太過於草率自負了。
這麼疑難的手術，被說得如此輕而易舉，反倒是讓他們心裡更加沒底。
夫妻兩個對視了幾眼，從對方眼神中看到了猶豫，一番糾結後，他們沒有提出辦理住院，只是含糊地倒了謝，然後便拿著檢查報告匆匆離開了診室。
高風也看出來了患者及家屬的不信任，這讓他略微有點無奈。
果然，太強了也不好。
走出門診大樓後，患者臉色依舊沉重，妻子忍不住低聲抱怨了幾句：「兩千塊的號算是白花了！這大夫說得太隨意了，一點靠譜的穩重感都沒有。」
兩人商量了一下，當即決定動身前往京城。
他們準備去阜外，那裡匯聚了全國最權威的心外科專家，肯定能給出最穩妥的判斷和最合適的處理辦法。
又是兩天的等待，兩人終於站到了阜外醫院心外科診室裡面。
接診的是一位從業多年的資深專家，頭髮白了一半，一看就知道經驗老到。
專家一點點仔細翻開他們帶來的影像資料和檢查報告，反覆對比細節，還時不時詢問病史，這一步弄完半個小時都快過去了。
跟這份認真負責對比，夫妻兩個心裡更是對綠城那2000塊錢的掛號費耿耿於懷。
差別也太大了！
「你這是右室合併室缺，重度肺動脈...」阜外的專家語氣很鄭重，「風險太大了.
這個手術的難度屬於心外科天花板級別的！」
他說得很嚴重，但聽到這話，患者夫婦心裡反而一下子就踏實了，感覺那種空落落的感覺沒了。
這才是他們熟悉的、靠譜的專家模樣！
慎重、嚴謹、不打包票、不輕視病情，把所有的風險清晰告知，讓人心中有數，心裡
有底。
這下壓抑了多日的情緒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女人忍不住嘆了口氣，帶著幾分吐槽和釋然：「還是您這邊專業靠譜！之前我們去了綠城，掛了個所謂的特需號，花了整整兩千塊，結果那邊的大夫說的特別輕鬆。」
「說根本不算難事，簡簡單單就能手術。」
「我當時就犯嘀咕了，感覺也太不靠譜了，這2000塊錢花的真是窩囊。」
她不提這個還好，一提綠城兩個字，原本神色沉穩的專家臉色起了微妙的變化。
「你們在綠城看過？....該不是找的綠城大學一附院的高風教授吧？」
患者夫婦愣了一下：「對對，就是叫高風，很年輕的一個大夫。您知道他？」
診室裡面突然就安靜了。
阜外的專家沉默了十幾秒，臉色有點不太好看，心裡更是五味雜陳，老彆扭了。
作為頂尖三甲醫院的老牌專家，他素來自信從容，可在高風兩個字面前，終究還是差了一截底氣。
記得之前看過一場手術直播，超級複雜的單心室矯治，手術開始前，辣個男人對著鏡頭，表情輕鬆，說這種手術做起來其實很簡單，只要..
他當時很不忿。
心想，你吹個雞毛啊！
難不難我不知道？
等會兒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牛逼，你的手術過程有多流暢，你的應對有多沉穩！
你但凡是術中出了問題，你看我黑不黑你就完事了！
然後，看完手術後他在家躺了一天，感覺人生毫無樂趣，甚至失去了進手術室的欲望。
那種感覺就像是，你娶了個媳婦，然後一到晚上，媳婦就很不滿意，說你怎麼這麼差勁啊？是不是我香水塗得不對，我叫的聲音太大了？你工作太累了？洗澡水太涼了？今天沒有情緒了？
而鄰居小高，娶了七個媳婦，人家相處得十分的和諧，十分的快活。人家媳婦還天天喊：老公帥，老公強，老公表現棒棒棒。
就特麼挺傷害人的。
頭髮半百的專家又沉默了幾秒，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們啊....還是回去找高風教授吧。」
「啊？！」患者夫婦愣住了。
「別啊了，趕緊去吧。」專家道，「你聽高教授的，他從來不說空話的，他說不難，那就是不難。」
「他的水平比你們想像得要高得多。」
這句話從一個外科醫生嘴裡說出來，旁人可以想像當事人內心的複雜與不甘。
「但沒辦法啊，他不是人啊！」專家在心裡安慰自己道。
十一月初的綠城，暑氣已經完全散盡了，天是那種清透的藍色，風裡面帶著乾爽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