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荒,仙緣禁區。
周廷燦盤膝坐在虛空,雙目緊閉。
可周身圍繞那本該是至清至純的青色元力,如今卻變成焦黑色。
元力涌動之時。
周遭虛空都在微微震顫。
顯而易見。
當今的周廷燦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東極至尊了。
他的心中有了別的東西。
並且,這東西還通過他的心境,映射到了他的真元之上。
周廷燦似有所感。
周身元力一滯,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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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
仙緣禁區的天穹之上便落下一道聲音。
「你的那兩個好屬下正在妖魔界幫那些逆天之人重塑肉身逆轉生死。」
「你竟還坐得住?」
這聲音,虛無縹緲,不帶半分情緒的聲音,仿佛來自九天之上,又似縈繞在耳邊。
周廷燦渾身一震。
眼底也泛起狂躁的恨意。
「沈芷妍,納蘭月瑤!」
「念在往日情分,我好心留她們一命。」
「可她們卻不知感恩,背叛於我,反助那些逆賊為虐。」
「既然她們如此不知死活,那我便親手送她們,歸回五行!」
話音落。
周廷燦猛地站起身。
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消散在當場。
……
無盡山谷。
沈芷妍立在蒼穹。
源源不斷地向山嶽般的塑身鼎輸送元力。
隨著元力注入。
鼎身上的紋理愈發明亮璀璨。
金色的靈光衝破鼎身,化作漫天光雨灑落。
天地間的靈氣瘋狂向塑身鼎匯聚,形成一道巨大的靈氣漩渦,席捲整個山谷。
而在天空。
烏雲濃如墨染,遮蔽天穹。
沉悶的雷鳴聲從雲層深處傳來。
那雷芒之中。
還夾雜著淡淡的金色光韻,看得人心頭髮慌。
下方。
川湄望著天空異象,臉上表情很是難看。
「我們……」
「我們真的不用做點什麼?」
「萬一我們擋不住,耽誤大事可怎麼辦?」
沈丹秋的目光卻是出奇的平靜。
她望向虛空之中的沈芷妍,又轉頭看了眼聖泉邊。
李家幾個老祖,依舊怡然自得品茶聊天。
李七曜則坐在聖泉邊,手把手教曦墨握靈玉釣竿釣魚。
兩人有說有笑,偶爾還出言指點幾句,儼然是沒有將眼下的劫難放在眼中。
沈丹秋緩緩收回目光。
「他們都微動。」
「我們也不必驚慌,且看著就好。」
川湄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恰好看見李七曜抬手拂去曦墨發間的草屑。
那模樣溫柔的簡直與平日裡那副淡然冷漠判若兩人。
川湄撇了撇嘴,輕哼了聲。
「沉迷女色,色令智昏!」
「老天真是不公平,竟是叫這種人能得了無上神通。」
「你不要命了?」
沈丹秋嚇得連忙伸手捂住她的嘴:
「天劫即將降世。」
「你居然敢在這個時候怒斥老天不公?」
她緊張兮兮的看向天空。
就在川湄說出那句話的瞬間。
烏雲之中的雷芒驟然變得猛烈一瞬。
紫色的雷電劃破雲層,狠狠劈在山谷外圍的山巒之上。
轟隆!
霎時間。
一座小山丘,頓時被炸得粉碎。
川湄的臉色也是一白,但仍舊不服氣的撥開沈丹秋的手。
「劈死就劈死。」
「反正修了十幾萬年都看不到盡頭。」
「這天門飛升接下來,儼然也跟我沒什麼關係。」
「與其留在這裡一邊等死,一邊看著那些小輩飛升。」
「我寧願被劈死!」
川湄看向李七曜的方向,滿眼不服氣。
明明大家修的都是長生大道,憑什麼他李家各個都是天驕,生來就擁有旁人難以企及的機緣?
而他們卻都宛若螻蟻,苦苦掙扎,甚至直至現在都還沒有摸到飛升的門檻。
看她那模樣。
沈丹秋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有什麼氣不過的?」
「世間萬物,皆有因果。」
「李家今日的榮耀,從來都不是憑空得來的。」
她揚手指了指石桌旁悠閒對弈的李家老祖,又指了指周圍那些潛心修煉、氣息沉穩的李家族子嗣。
「你也在無盡山谷待了不少時日了。」
「李家老祖傳授的行氣法門,你應該也聽了,練了吧?」
川湄眼底泛起幾分虛色,卻也沒有否認:「聽了又怎樣?練了又怎樣?」
「不過是些尋常功法。」
「難不成還能讓我一朝悟道飛升?」
「讓你一朝悟道肯定是不可能。」
沈丹秋搖搖頭,道:「但你既然聽了練了,就應該能感知到其中的不同。」
川湄聞言,眉頭微微蹙起。
仔細回憶著李家的功法口訣與行氣之法,好像確實有些不同之處。
「說起來。」
「這確實是有些奇怪。」
「世間功法修士,無非修行三門三道。」
「修身之法、執技之術、悟心之道,三者任選其一,不可多得。」
「可這李家倒好。」
「不重肉身,不練技法,只守本心養本源。」
川湄滿臉茫然與迷惑:「這在此前簡直是聞所未聞。」
「聞所未聞就對了。」
「畢竟,這可是正宗的正法大道。」
「正法大道?」
川湄心頭猛地一動:「什麼是正法大道?」
「我修煉十萬年。」
「怎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沒聽過。」
「是因為正法大道,在百萬年前就被人刻意抹去了。」
沈丹秋目光落在天空之中的天門:「當年天門尚在之時,所有人族修士修的都是正法大道。」
「而也只有修了正法大道的修士才能得到天門的認可,順利飛升上界,踏上真正的長生之路。」
「如今……」
「你我修煉的心體技之道。」
「其實是在天門被毀,仙路斷絕之後,幾個毀去天門的人創造出來的。」
「而為了徹底斷絕正法大道,他們當時大肆屠戮修士,抹去所有相關的記載。」
沈丹秋嘆息著說:「最後又將心體技之道設為修行界的主流,這才有了我們這些修行心體技的修士。」
聞聽他一番話。
川湄一雙瞳眸劇烈震顫。
「所以……」
「這就是人族修士中,只有李家能飛升的原因?」
「就是因為……」
「他們修的一直都是完整的正法大道?」
沈丹秋緩緩點頭,目光落在川湄臉上:「所謂心體技之道,並非征途,而是那些人故意創造出來困住我們的枷鎖。」
「他們的目的。」
「便是讓我們永遠無法飛升,將我們永恆囚禁在此界。」
「要將所有修了心體技之道的人視作提線木偶,牢牢把控掌控我們的生死與道途。」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川湄此刻也終於徹底明白過了。
「怪不得……」
「怪不得書瑤會在李家覆滅之後便引頸就戮。」
「李家修的是正法大道,不受八荒那生了私心的天道桎梏。」
「唯有他們才有能力打破規則,有能力與至尊、與這生了私心的天道抗衡。」
「李家覆滅,即便天門喚出,也沒人能夠與這方天地的意志抗衡,便也沒了繼續下去的意義。」
「是啊……」
沈丹秋抬頭看向天空:「當年,時機不成熟,李家覆滅,書瑤蟄伏,都是天數。」
「但如今不一樣了。」
「李七曜已經徹底成長起來。」
「不說他無上境的修為,光是那能與人玉石俱焚的底牌,便足以讓任何至尊都不敢傷他半分。」
「除此之外。」
「南極至尊也在妖魔界提前布局。」
「讓我們得以搶先一步,在妖魔界之內重啟天門,取得上界的支持。」
「是啊……」
「如今一切都不一樣了。」
「可是……」
「又好像沒什麼變化……」
川湄呆呆看著自己的雙手,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我修煉了十萬年。」
「可今日才知,我竟一隻都是在壓根沒有前路的路上狂奔。」
「甚至還妄圖尋找那不存在的盡頭……」
「這……」
「這可真是太可笑了!」
這一刻。
她多年的道心近乎崩塌。
過往十萬年的苦修,仿佛都成了一個笑話。
看她那樣子。
沈丹秋心下也是一驚。
「快停下。」
「別在繼續想下去了!」
川湄眼下這狀態,擺明是心魔滋生,即將陷入崩潰了。
可川湄卻仿佛沒聽見她的聲音,仍舊還在默默的低語著。
身上的氣息越來越亂,似是下一秒就要徹底崩潰。
「該死……」
沈丹秋繃緊牙關。
下意識便揚手打出一道元力過去,將川湄整個人包裹住。
然而。
這對川湄來說,卻沒有半分的作用。
甚至在沾染到她體內噴湧出的那些紅色霧氣時,她自己的心魔險些重新生長出來。
她與川湄的經歷別無二致。
都是在一條註定有盡頭的小路上狂奔。
也都是在這道註定是被堵死的路上,尋找了十幾萬年的出路。
兩人唯一的差別,便是沈丹秋比她早知道幾天真相,僅此而已。
而也正當她束手無策之際。
就見一隻白皙的手,忽而凌空出現。
啪!
啪!
前後兩道清脆的巴掌聲。
一巴掌是落在了險些被引動心魔的沈丹秋臉上。
另一巴掌。
自然是落在了川湄臉上。
川湄猛地抬頭,眼底滿是血絲,好似厲鬼。
啪!
又是一巴掌過去。
她的眼底出現了些許的清明。
這才發現,來人竟是方才還在和李七曜釣魚的曦墨。
她嘴角扯出一抹慘澹的苦笑,語氣里滿是自嘲:「怎麼?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看樣子。」
「是清醒過來了。」
曦墨雙手抱胸,滿眼不屑的撇嘴:「心眼小的跟針眼似得,我都不知道你是有什麼臉自稱太上老祖的?」
「若讓你的那些徒子徒孫看見。」
「不得笑話死你?」
川湄捂著被扇紅的臉頰,扯了扯嘴角。
「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畢竟。」
「你可是有一個願意為你放棄飛升甘願自我封印十萬年的男人。」
「就算你自己不想飛升。」
「你男人也會拼盡全力強行拖也得把你拖去上界。」
「你又哪裡能理解我們這些人的苦衷?」
她們沒有靠山,沒有機緣,苦苦修了十幾萬年。
可到了最後才知道,自己走的根本就是一條死路,連飛升的資格都沒有!
這般絕望,哪裡是曦墨能理解的?
曦墨白了她一眼。
「怎麼?」
「我有個厲害的男人,我有罪是吧?」
「我還是那句話,有能耐,你也找一個靠得住的。」
「要是沒那個能耐,就別在這裡怨天尤人,自怨自艾。」
她說著,又往前逼近一步:「遠的不說,就說你同宗的書瑤。」
「你們同是妙音仙宗出身,修的都是一樣的功法。」
「人家能借著張道乾的功法一朝頓悟,掙脫心體技的桎梏,如今距離飛升只差一線,你為何不行?」
「你要是說你資質差。」
「那你難道還能有沈賀蘭差?」
「沈賀蘭比你小了幾萬歲,修為起點也不如你。」
「卻能看透迷障,一朝頓悟,順利飛升上界,踏上真正的長生路。」
「而你呢?」
「只會在這裡婆婆媽媽,吵嚷著天道不公、李家得天獨厚。」
「你就不能在你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沈賀蘭……」
川湄渾身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賀蘭的名字,像一根針,狠狠扎進她的心底。
那個比她年輕比她資質普通的小丫頭,都能突破桎梏順利飛升。
而她修了十萬年。
卻被困在原地,連道心都險些崩塌。
這難道真的是別人的問題?
一旁的沈丹秋同樣也是身形一顫,似乎讀懂了什麼。
曦墨左右環顧了二人一眼,語氣緩和了幾分。
「我這人。」
「想來喜歡跟熟悉的人在一起。」
「所以,我此前也厚著臉皮跟我家那幾個老祖請教過。」
「他們都說你們妙音仙宗還有望月仙閣的功法,皆是無限接近於無上大道的存在。」
她貼近二人,壓低聲音道:「你們之所以無法突破、無法飛升,不是功法不行,也不是機緣不夠,是你們自己鑽了牛角尖,沒能想通其中的關隘訣竅。」
「只要你們看透本質,找到一絲契機,便有機會掙脫桎梏,踏上飛升之路。」
「若你們看不透。」
「那就別怪別人機緣好、命好。」
「因為這種事生心魔、自暴自棄,就是天大的笑話!」
曦墨的話音剛落。
天空之上,陡然響起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
轟隆!
一道水桶粗的雷電,劃破雲層,直直朝著塑身鼎的方向劈去。
山谷內的眾人。
幾乎都在同時抬頭。
聖泉邊。
李七曜也收起了靈玉釣竿。
「曦墨。」
「護好族人。」
話落。
李七曜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掠上虛空。
不遠處。
幾個李家老祖也同時動身,掠上虛空,與李七曜並肩而立。
曦墨看了眼天空愈發狂暴的雷雲。
又看了看身旁依舊神色茫然的川湄和沈丹秋。
「我得去做正事兒了。」
「至於你們倆,能不能在另界與我相聚,全都要看你們自己。」
說罷。
她不再多言,身形一晃。
便朝著李家族人聚集的方向掠去。
周身元力涌動,徑直在場內落下一道屏障。
川湄和沈丹秋站在原地,神色複雜至極,心底更是掀起驚濤駭浪。
曦墨那番話,似乎是一道利箭,擊穿了她們心底一層無形的桎梏與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