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門鎖合上的輕響,如同一個信號。
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在蘇晚的腦海里應聲斷裂。
世界重歸寂靜,只有儀器單調的「滴滴」聲,頑固地證明著床上那個人形的存在。
壓抑了太久的悲慟與恐慌,在此刻衝破理智的堤壩,化作無聲的哽咽。
淚水決堤,浸濕了衣袖,冰冷的地板也無法冷卻她心口的灼痛。
不,不能哭。
蘇晚猛地抬起頭,用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的淚痕。
她的視線變得銳利而決絕,掃視著這間戒備森嚴的病房。
她站起身,動作迅速地走到門口,確認門已經被趙勤民從外面鎖好。
她又快步走到窗邊,窗戶是老式的推拉窗,外面是醫院後院一角,空無一人。
安全。
蘇晚不再猶豫。她轉身拿起病床床頭柜上那個印著紅十字的白色搪瓷缸,缸底還有一層淺淺的水垢。
她顧不上這些,將搪瓷缸緊緊攥在手裡,閉上了眼睛。
心念一動,一股清涼的意念順著她的手臂,流入了那個空空如也的搪瓷缸。
再睜開眼時,半缸清澈見底的液體在缸中微微晃漾,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清香。
她端著這半缸希望,重新回到床邊,心臟因為緊張與期盼而劇烈地跳動著。
「陸封馳,你聽著,我不會讓你死。」她對著那個被包裹得密不透風的人,一字一句地宣告。
她找來一把乾淨的勺子,舀起一勺靈泉水,小心翼翼地湊到他口鼻處留出的那道縫隙。
然而,他的嘴唇緊緊閉合著,牙關咬得死死的,仿佛在與死神進行著一場無聲的角力。
勺子根本無法探入分毫,清澈的溪水順著他乾裂的唇角滑落,浸濕了下方的繃帶。
怎麼會這樣?
蘇晚的心沉了下去。她又試了幾次,結果都是一樣。
這個男人,即便是在昏迷中,意志力也強悍得可怕。
急躁與無力感瞬間攫住了她。
怎麼辦?
就在她急得滿頭大汗時,一個荒唐又羞恥的念頭,毫無徵兆地竄進了她的腦海。
用嘴……餵他。
這個念頭一出現,蘇晚的臉頰「轟」的一下,燒得滾燙。
她下意識地看向陸封馳那被繃帶半遮半掩的臉,視線落在他那因為嚴重脫水而乾裂起皮的嘴唇上。
心跳,瞬間亂了節奏,擂鼓一般在胸腔里狂跳。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他用這張嘴對自己說過的那些霸道又混帳的話,還有……那個,帶著灼熱氣息的吻。
她猛地甩了甩頭,將那些不合時宜的畫面驅逐出腦海。
「蘇晚!你瘋了!」她低聲斥罵自己,「都什麼時候了,還犯花痴!」
現在是救命的關頭,不是想這些亂七八糟事情的時候!
那個羞人的想法被她強行壓下。蘇晚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既然溫柔的辦法行不通,那就只能來硬的了。
她放下搪瓷缸,用盡全身的力氣,試圖將陸封馳的上半身從床上扶起來一些。
這個動作遠比想像中困難。他的身體沉重而結實,即便受了重傷,那身堅硬的肌肉也紋絲不動。
蘇晚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她咬緊牙關,將自己的肩膀抵在他的背後,雙臂環住他的胸膛,用盡了吃奶的力氣向上掀。
終於,她成功地讓他離開了床墊,將他沉重的上半身攬入自己懷中,讓他靠在自己的肩窩。
這個姿勢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她大口喘著氣,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男人的身體滾燙得嚇人,隔著薄薄的病號服和層層繃帶,依舊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熱度。
他的頭無力地歪著,靠在她的頸側,灼熱的呼吸一下一下,噴灑在她敏感的肌膚上,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
屬於他身上的,那股混雜著汗味、血腥味與藥味的獨特氣息,鋪天蓋地將她包裹。
這是一個無比親密,卻又無比沉重的懷抱。
蘇晚的心神只恍惚了一瞬,便立刻被更強烈的決心取代。
她穩住自己顫抖的身體,一手穿過他的腋下,牢牢固定住他的身體,另一隻手騰出來,探向他的下巴。
她的指尖觸碰到他下頜上冒出的,堅硬扎人的胡茬。
沒有絲毫猶豫,蘇晚狠下心,收攏手指,用力捏住了他的下頜骨兩側。
「唔……」
一聲極其輕微的,含混的悶哼從他喉間溢出。
蘇晚的動作一頓,心臟都漏跳了一拍。但他並沒有醒來,只是無意識的反應。
她不敢再耽擱,手上再次加力,強行讓那緊閉的牙關,張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成了!
蘇晚心中一喜,顧不上手臂的酸麻,迅速端起旁邊的搪瓷缸,對準那道縫隙,
將那凝聚了所有希望的靈泉水,小心翼翼地、一滴不漏地灌了進去。
清澈的液體順著他的喉嚨滑下。
半缸水,很快見了底。
餵完水,蘇晚幾乎脫力。她小心翼翼地,將他重新放平在病床上,自己則撐著床沿,劇烈地喘息著。
做完這一切,她所有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她緊張地盯著陸封馳,一瞬不瞬地觀察著他的反應,連呼吸都忘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病房裡安靜得可怕,只有那「滴滴」作響的儀器聲,記錄著時間的流逝。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他還是那個樣子,一動不動,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錯覺。
難道……沒用嗎?
蘇晚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隨時都會被絕望的冰水澆滅。
就在她快要等不及的時候,她忽然發現,心電監護儀上那條代表著心跳的綠色波形線,跳動的頻率似乎……變緩了一些?
她纖細的手指搭上了他的脈搏,她清晰地感受到,微弱的脈搏正在逐步恢復,這才重重的吐出一口氣。
蘇晚又湊近了些,屏住呼吸仔細去聽。
他原本那急促又紊亂的呼吸聲,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悠長而平穩了許多。
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蘇晚。她激動得渾身發抖,視線死死鎖在陸封馳的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一毫的變化。
她看見,他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似乎泛起了一絲微不可查的血色,不再是那種駭人的死灰。
她伸出手,想要擦掉眼淚,卻又捨不得移開視線。她痴痴地看著他,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靈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