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的朔風,裹脅著細碎的雪粒子,扑打著肅穆的皇城朱牆。
然而,比這寒風更刺骨的,是驟然在京城勛貴圈層,市井坊間甚囂塵上的流言蜚語。
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直指國公府邸。
其核心便是如今那位權傾朝野,手握重兵的崔國公,崔灼嶼。
流言的矛頭,極其惡毒精準。
直擊時人最看重的命理與嗣脈。
「聽說了嗎?那崔國公,是煞星轉世啊!」
「可不是嘛!克父!老國公當年何等英明,正值壯年卻莫名病逝,可不就是被他克的?」
「何止啊!他早年訂過親的那位名門貴女,還沒過門呢,就得了急症一命嗚呼了!命硬至此,專克親近之人!」
「最要命的是子嗣!堂堂國公,位極人臣,後院也不算空虛吧?可這些年了,連個女兒都沒有!一個都沒有!這叫什麼?這叫絕嗣之相!是天罰!」
「可不是天罰嘛!這樣的人手握重兵,把持朝政,本身就是對江山社稷的不祥!就是個禍害!遲早要招來大災禍!」
流言編織得絲絲入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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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老國公的病逝,早年未婚妻的夭亡,以及崔灼嶼至今無嗣這三件本可解釋或各有原因的事情,強行串聯。
冠以「天命克星」,「禍國殃民」的罪名。
這股陰風,吹得人心惶惶,也吹皺了朝堂的死水。
金鑾殿上,朔風穿堂。
龍椅上的北齊帝,依舊是那副慵懶的姿態。
甚至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難以捉摸的笑意。
他半眯著眼,仿佛在欣賞一出期待已久的好戲。
果然,參劾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飛向御案,參劾的對象只有一個,崔灼嶼。
「皇上!」
一名御史率先出列,聲音洪亮卻帶著煽動,「近來京中流言四起,雖為市井之言,然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崔國公命格之說,關乎社稷氣運,豈可等閒視之?」
「且國公位高權重,卻至今膝下荒涼,無有子嗣承繼國公府血脈,此乃大不祥之兆!」
「臣懇請皇上,為江山穩固計,詳察國公命格,防微杜漸!」
「臣附議!」又一位大臣站了出來,言辭更加犀利,「崔國公掌天下兵馬,身負國祚安危之重責。」
「然其身負克父克妻之嫌,又無子嗣綿延福澤,豈能長久擔當此任?」
「若天命有損,豈非將兵凶戰危之禍引向我大齊?」
「臣以為,為社稷計,當削其兵權,令其靜思己身,或可化解戾氣,保我朝平安!」
「臣等附議!」
「請皇上明察!」
「無嗣便是無後,無後便是絕宗!此乃上天警示!」
聲聲控訴,句句誅心。
整個朝堂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隊列最前方,那個挺拔如孤峰的身影上。
崔灼嶼身姿未動,玄色蟒袍,襯得他面容冷峻如冰雕。
深邃的眼眸直視前方,波瀾不驚。
仿佛那些惡毒的指控談論的是別人,並不是他。
然而,只有離他極近的人,才能看到他垂在身側,掩在寬大袖袍下的手,指節因緊握而泛出青白。
手背上,甚至凸起了幾道細微的青筋。
北齊帝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那股隱秘的快意,幾乎要溢出來。
他強壓著,換上一副憂國憂民的沉重表情,緩緩開口。
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十足的虛偽:
「唉,眾愛卿所言,朕,亦有所耳聞啊。」
他嘆了口氣,目光裝作關切地投向崔灼嶼,「崔卿,你乃國之柱石,朕倚重的心腹重臣。只是……」
他話鋒一轉,刻意營造出為難與痛心,「這市井流言,雖荒誕不經,然關乎卿之聲譽,更關乎社稷人心啊!」
「尤其這子嗣一事。」他頓了頓,仿佛難以啟齒,「唉,朕每每思及,亦為卿憂心不已。」
「國公府若無嫡脈承繼,終非長久之計。這兵權,乃是國之重器,關乎社稷存亡,若因……嗯……」
他巧妙地停頓,沒有說出命格二字,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而有所閃失,朕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對得起天下蒼生?」
這番話,看似關懷,實則句句是刀。
直接將流言的惡毒,與奪權的意圖捆綁在一起,推到了崔灼嶼面前。
尤其是將無嗣與兵權不穩強行掛鉤,用心險惡至極。
崔灼嶼終於抬起了眼皮。
他沒有看那些群情激憤的朝臣,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的冰錐,直直刺向御座上北齊帝。
那眼神銳利如刀,帶著洞穿一切的寒意。
仿佛北齊帝那層虛偽的面具,要被徹底撕碎。
「皇上。」
崔灼嶼的聲音低沉平穩,沒有絲毫起伏,卻蘊含著千鈞之力,瞬間壓下了殿中的嘈雜。
「臣父乃積勞成疾,太醫署脈案可查。臣之未婚妻,乃幼年痼疾突發,藥石罔效,其家族亦有證明。」
「至於子嗣……」他微微一頓,聲音更冷了幾分,「此乃臣之家事,亦是天命。」
「臣為國征戰,身上刀痕箭孔無數,若論克,也是克敵。」
「至於社稷安危——」他目光掃過剛才叫囂最凶的幾名大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靠的是將士用命,朝堂清明,而非虛無縹緲之讖緯流言!」
「若因幾句市井無稽之談,便要動搖國之干城,臣倒想問諸位一句,究竟是誰,在動搖社稷根本?」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邏輯清晰,反擊犀利。
尤其最後一句反問,如同重錘,敲得那幾個跳得最歡的大臣心頭一顫,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
北齊帝臉上的憂色僵住了。
崔灼嶼的強硬和直接,出乎他的意料,尤其是那句動搖國之干城,幾乎是指著他的鼻子罵他動搖國本了。
和他那個軟骨頭的老爹,一點都不一樣。
他眼底閃過一絲陰鷙的怒火,但很快又被強行掩飾下去。
他可是九五之尊,不能在這裡撕破臉。
「咳。」北齊帝乾咳兩聲,打斷了殿內死寂般的氣氛。
「崔卿言重了,朕自然是信你的。只是這流言洶洶,終需平息,以安民心啊。」
「今日就先議到這裡吧。崔卿,你留下,朕還有些體己話想與你說說。」
「退朝!」
後殿。
檀香裊裊,卻驅不散劍拔弩張。
群臣散去,偌大的後殿,更顯得十分冰冷。
北齊帝臉上的所有偽裝終於卸下,只剩下得意,與一絲被頂撞後的慍怒。
他坐在軟榻上,懶洋洋地剔著指甲。
「灼嶼啊。」他換了個親昵的稱呼,語氣卻帶著明顯的施壓,「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
「眾怒難犯啊,即便朕信你,堵不住這悠悠眾口,天長日久,對你,對國公府,終究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