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的話,三到四期。"
"也就是說,一年能出六百到八百個,會擺弄這些鐵東西的人?"
"理論上是的。但前提是原料和教員都跟得上。"
景泰帝放下茶杯,看著陸淵的眼睛。
"朕來之前,看了趙文遠的摺子。他說你這些機器,一天五十匹布。朕又看了戶部的帳,今年京城的布價,比去年降了三成,但供應量翻了一倍有餘。老百姓的衣裳,穿得比前些年好了。"
"這是實實在在的政績。"
陸淵心頭一松,但沒有表露。
"不過,"景泰帝話鋒一轉,"朕今天來,不只是看布的。朕想知道,你這些機器,除了織布,還能幹什麼?"
陸淵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回陛下,蒸汽機的動力,不僅僅能用來織布。採礦、冶鐵、磨麵、灌溉,甚至……運輸。只要有足夠的煤和水,它就能轉。"
景泰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運輸?你是說,讓這鐵疙瘩,拉車?"
"不光是拉車。臣的格物院,正在研製效率更高的新型蒸汽機。如果成功,將來可以造出在鐵軌上跑的——"
他說到這裡,停了。太超前的東西,現在說出來不合適。
景泰帝也沒追問。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操場上正在跑步的學員。
"陸淵,你做的這些事,朝里有人說好,也有人說不好。有人說你是在造福百姓,也有人說你是在養私兵、圖謀不軌。"
陸淵跪了下來:"臣對陛下,絕無二心。"
"你先起來。"景泰帝轉過身,"朕要是信了那些話,今天就不會來了。朕來,就是要親眼看看。現在朕看了,心裡有數了。"
他走到桌案前,提起毛筆,在一張空白的黃絹上,寫了幾行字。
寫完之後,他把黃絹遞給了陸淵。
陸淵雙手接過,展開一看。
上面寫的是——"著冠軍侯陸淵督辦工務,凡事關機器、工廠、技校諸事,准其便宜行事,先斬後奏。"
末尾,蓋著景泰帝隨身的御印。
這東西,比尚方寶劍還好使。
"你做的事,朕看得見。"景泰帝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別讓朕失望。"
陸淵跪在地上,雙手握著那方黃絹,手心全是汗。
"臣,萬死不辭。"
景泰帝走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馬車消失在夜色中,陸淵站在技校門口,看了很久。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黃絹,折好,貼身收起。
有了這個東西,接下來很多事情,就好辦了。
比如——棉花。
這段時間,負責紡織廠原料採購的管事老趙,頭髮都快愁白了。
他是今天第三次來找陸淵了。前兩次,陸淵在忙別的事,他沒好意思開口。但這回,他實在扛不住了。
"元帥,棉花要斷供了。"
陸淵正在書房裡研究格物院送來的冷凝器設計圖,聽到這話,手停了下來。
"說清楚。"
老趙苦著臉,把帳本攤在桌上。
"您看,這是上個月的採購記錄。咱們廠每天消耗棉花大約三百斤。上個月,總共採購了九千斤棉花,花了四百五十兩銀子。折合下來,一斤棉花五十文。"
"但是這個月!"他翻到下一頁,"同樣的棉花,一斤漲到了七十五文。漲了五成!而且,這還是我拼了老命才拿到的價。好幾家棉商,直接跟我說,沒貨了!"
"沒貨了?"陸淵的眉頭擰了起來,"秋棉剛收完不到兩個月,怎麼就沒貨了?"
"就是因為秋棉剛收完啊!"老趙嘆了口氣,"以前京城一年消耗多少棉花?有數的。差不多就那麼些。各家棉商備的貨,也夠用。可現在,咱們廠一開起來,一天三百斤的嚼用。加上其他幾個小作坊也在擴產,整個京城的棉花需求量,比去年翻了一番都不止!"
"供應量沒變,需求量翻了倍。這價錢,能不漲嗎?"
陸淵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不是沒預料到,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還有更麻煩的。"老趙壓低聲音,"我打聽到,不是所有棉商都缺貨。有幾家大戶,手裡是有棉花的,但他們不賣。"
"不賣?什麼意思?"
"囤著呢。"老趙的臉上露出憤怒的神色,"他們看出咱們離不開棉花,就故意捂著不放。等價格再漲一漲,再慢慢出手。這幫王八蛋,吃的就是差價!"
陸淵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哪幾家?"
"最大的一家,是京城棉行的行首,叫馬興德。這個人,壟斷了京城六成以上的棉花供應。他手裡現在至少壓著兩萬斤棉花,但一斤都不往外出。"
"兩萬斤。"陸淵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心裡很清楚,這種事在任何一個工業化初期都會發生。原材料供應商發現下游需求暴增,第一反應不是擴大供應,而是囤積居奇、坐地起價。
如果放任不管,棉花價格會繼續飛漲。他的工廠成本會被抬高,成衣的價格也得跟著漲。好不容易打開的局面,就會功虧一簣。
"馬興德那邊,有沒有去談過?"
"談了。"老趙搖頭,"人家根本不見我。說了一句話——'等著吧,過了年再說。'"
陸淵冷笑了一聲。
"過了年?他是想等到開春青黃不接的時候,把價格再翻一倍。"
他轉身回到桌前,沉思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寫信。
一封給軍需司。一封給戶部的一個關係不錯的主事。還有一封,是給他在通州的一個舊部。
"老趙,你先穩住。最近一個月的棉花,我另外想辦法。"
"元帥,您有門路?"老趙眼睛一亮。
"有。但眼前的窟窿堵上了,不代表以後不會再出。"陸淵的目光變得銳利,"棉花這個東西,卡在別人手裡,就永遠是個隱患。遲早得解決。"
他把寫好的三封信封了口,交給親兵。
"加急送出去。今晚之前必須到。"
親兵接過信,快步走了出去。
陸淵坐回椅子上,看著面前攤開的帳本,心裡開始盤算一個更大的計劃。
不能再讓這些棉商掐著脖子了。
要麼打掉他們,要麼繞過他們。
他這人一向喜歡兩手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