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的產量表貼出來，三號機組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了前三位。
孫德發站在產量表前面，看了好一會兒。
胡三湊過來，看了一眼，嘿嘿笑了：「還真上去了。"
"別嘿嘿了。」孫德發瞪了他一眼。
他轉身走到王小栓面前。
"小栓。"他第一次叫他名字，不是"組長"，也不是"你"。
"嗯？"
"那個標準流程……還有別的環節嗎？"
王小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有。停機檢查和清理廢絲，也有標準流程。但不著急，咱們一步一步來。"
"行。「孫德發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趙鐵牛湊到王小栓身邊，低聲說：」栓哥，孫師傅服了。"
"別瞎說。「王小栓壓著聲音，」人家是講道理。"
他心裡踏實了不少。
但他也清楚，這只是一個開始。讓一個機組的人接受標準化流程是一回事，讓整個工廠都按這套來，那是另一回事。
不過那不是他操心的。他只管好自己這六個人就夠了。
其他的事，有陸淵。
當天晚上，管事的把各機組的產量表匯總送到了陸淵的案頭。
陸淵翻了翻，目光在三號機組上面停了一下。
連續五天墊底，突然竄到前三。
他叫來管事的，問了一句："三號組出什麼事了？"
管事的把王小栓搞數據對比的事說了。
陸淵聽完，放下了手裡的茶杯。
"把他那個記錄板的數據抄一份，送到我這裡來。"
管事的應聲去了。
陸淵靠在椅背上，心裡想著另一件事。
標準化流程這個東西，他讓技校教了，但推行的效果一直不太好。老工人們阻力大，嘴上答應了，手上還是按老習慣來。他一個人盯不了那麼多機組，總不能天天蹲在車間裡。
現在王小栓搞了個數據對比，用事實說話，反而把老工人們說服了。
這個法子好。能推廣。
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標準化操作考核制度。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數據記錄、定期對比、獎優罰劣。
這件事，可以下個月就開始推。
但在那之前，他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事要辦。
格物院這段時間很忙。
自從紡織廠開工之後，格物院就成了陸淵手底下最忙的一個部門。各種技術問題、設備改進、新工藝研發，全壓在這幫人頭上。
格物院的院正叫黃守中，是個四十出頭的讀書人。原本是國子監的教授，專門研究天文曆法。後來被陸淵挖過來，現在天天跟蒸汽機和紡織機打交道，整個人都快變成工匠了。
這天上午，陸淵來格物院視察。
黃守中帶著他在院子裡轉了一圈。院子裡擺滿了各種零件、圖紙和半成品的設備。十幾個年輕的格物生正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
"元帥，您看這個。"黃守中指著角落裡一台改裝過的織機，"這是趙慶改的。他在梭箱上加了一個彈簧裝置，換梭的時候，梭子可以自動彈出來，不用手伸進去拿了。速度快了不說，還安全。"
陸淵走過去看了看，試了一下。果然，一按彈簧，舊梭子啪地彈了出來。
"不錯。這個趙慶是誰？"
"技校第一期的畢業生。成績一般，但腦子活。進了格物院之後，天天琢磨這些小玩意。"
"還有什麼？"
黃守中又帶他看了幾樣東西。一個是給鍋爐改進的進水閥門，可以精確控制進水量。一個是給經線上漿用的噴嘴，噴出來的漿液更均勻。還有一個是廢絲回收的小裝置，能把碎棉絮重新壓成棉條。
每一樣都不是什麼大發明，但每一樣都實實在在地解決了生產中的具體問題。
陸淵看完，問了一個問題："這些東西，誰發明的，有獎勵嗎？"
黃守中愣了一下："獎勵……目前沒有明確的規矩。一般是誰想到的好點子，我口頭表揚兩句，月底多發幾十文錢。"
"幾十文？"陸淵皺了皺眉。
"經費有限嘛。"黃守中有點不好意思。
"黃院正，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如果搞出了好東西沒有實際好處，那誰還願意費腦子去搞？"
黃守中被問住了。
他當然知道這個道理。但他一個搞學問的人，講的是「為往聖繼絕學」，講的是鑽研本身的樂趣。可底下這些年輕人，大多數是工匠出身，沒那麼高的覺悟。你不給實在的好處，人家的熱情遲早要涼下來。
"回去之後，我擬一個制度出來。「陸淵說，」格物院的所有發明創造，不管大小，只要被採用到實際生產中，發明者都有獎勵。而且不是幾十文錢的事。"
當天晚上，陸淵在書房裡寫了一份文件。
他管這份文件叫《技術獎勵章程》。
內容很簡單，總共就幾條：
第一條，凡格物院和工廠的任何人員，提出技術改進方案，經審核確認有效，並被應用到生產中的，按照改進的實際效果，給予獎勵。
第二條，獎勵分為三等。小改進，一次性獎勵白銀一兩。中等改進，獎勵白銀五兩。重大改進，獎勵白銀二十兩，另加官方表彰。
第三條，技術改進方案需以書面形式提交，詳細描述原理、製作方法和預期效果。經格物院審核委員會評定等級後，方可實施。
第四條，所有被採納的技術方案，由格物院統一登記備案。登記備案的方案，歸屬發明者和工廠共有。未經許可，不得私自外傳。
陸淵寫完之後，看了一遍，又把第四條改了改。
他在第四條後面加了一句話：發明者的姓名，將永久標註在該技術方案的登記檔案上，作為其貢獻的證明。
這一條看起來不起眼，但他心裡清楚，這一條比銀子更管用。
對於這些工匠和年輕人來說，銀子固然重要，但讓自己的名字被記下來——讓後人知道，這個東西是他發明的——這件事的分量，比銀子重得多。
第二天，陸淵把這份章程拿到格物院宣布了。
黃守中把所有人召集到院子裡。陸淵站在前面，親自念了一遍。
底下的反應比他預想的要熱烈。
"真的假的？改個小零件就給一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