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蕪的眉心,因為抵抗那股龐大的精神壓力而微微蹙起,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是她成為「管理員」後,第一次遭遇的,無法用權限解決的「否決權」。
來自她兒子的父親。
謝靖堯根本沒去看屏幕上任何人的反應,他只是盯著蘇蕪,一字一句地重複。
「我不管什麼宇宙,什麼讀者。」
「他是我的兒子。」
「誰想動他,先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辦公室里的氣氛驟然緊繃,連陸亦辰都在視頻那頭屏住了呼吸。
蘇蕪看著謝靖堯,看著他眼中那片不計後果的黑暗。
她忽然覺得有些累。
一邊是新獲得的,守護整個文明的責任。
一邊是作為一個母親和妻子,最本能的情感。
她第一次,有了想把這一切都扔掉的念頭。
「哈,真感人。」
屏幕里,管家鼓了鼓掌,臉上的嘲弄更深了。
「管理員小姐,看來你的第一道坎,不是來自宇宙的敵人,而是來自你的枕邊人。」
就在這時,陸亦辰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等一下。」
他看著屏幕上顯示的,管家之前說的那段話的文字記錄。
「老東西,你剛才說的是,『未被稀釋的血脈』,對吧?」
管家眉毛一挑,似乎沒想到這個凡人還敢插嘴。
「是又如何?」
「而不是『純粹的血脈』。」
陸亦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看向蘇蕪和謝靖堯。
「我想,我們可能都忽略了一個人。」
他指了指自己。
「一個……被青銅符節,重新格式化過的倒霉蛋。」
蘇蕪和謝靖堯同時看向他。
陸亦辰攤了攤手。
「秦陵那次,我的基因序列被那玩意兒徹底重寫了一遍。從某種意義上說,我現在就是一個『人造』的,基因序列沒有被任何後代『稀釋』過的初代『讀者』。」
「畢竟,我可沒後代。」
他主動請纓,話說得像是在酒吧里約人喝酒。
「爛命一條,死在這種拯救世界的場面里,怎麼想都夠本了。」
謝靖堯審視著他,眼神複雜。
有感激,有懷疑,還有一絲屬於男人之間的,對這種近乎自毀的勇氣的理解。
蘇蕪看著屏幕里的陸亦辰,又看看身前紋絲不動的謝靖堯。
她開口了。
「好。」
一個字,敲定了新的計劃。
謝靖堯的身體微微一顫,但他沒有回頭。
蘇蕪的聲音繼續響起,平靜而清晰。
「陸亦辰充當『防火牆』,為我爭取時間。」
「我要利用這段時間,在圖書館裡,構建一個前所未有的『邏輯悖論』故事。」
她看向屏幕里的管家,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一個能讓高級文明的『讀取器』,陷入死循環的『概念陷阱』。」
「你不是喜歡講故事嗎?那我就給你講個好故事。」
管家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蘇蕪不再看他,她的意識沉入網絡,找到了那個被她畫上圈的,位於斯瓦爾巴群島的坐標。
她信守承諾,輕輕地,抹去了那個潦草的圓圈。
「你可以走了。」
她的聲音,最後一次在管家的腦海中響起。
「去看看你親手『淨化』過的,那個嶄新的世界。」
斯瓦爾巴,觀測室內。
那道無形的牆壁,瞬間消失。
管家愣了一下,隨即推開那扇許久未開的門,走了出去。
凜冽的寒風,夾雜著冰晶,撲面而來。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北極的天空,因為能量網絡的重構,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澈純淨。
絢爛的極光,像一條巨大的、無聲的緞帶,在天幕上緩緩流淌。
很美,很寂靜。
很完美。
一滴冰冷的淚,從他眼角滑落,瞬間在臉上凝結成霜。
他轉過身,沒有再看那個他為之奮鬥了一生的基地。
他獨自一人,蹣跚著,走向了那片白茫茫的,無盡的暴風雪深處。
京城,一處由王院士協調的,位於地下的國家級安全設施內。
陸亦辰懶洋洋地躺在一張特製的連接椅上,身上連接著數十根線路。
謝靖堯站在他身邊,臉色緊繃,像一塊石頭。
蘇蕪走到椅子前,看著陸亦辰。
「你可能會死。」
「或者,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陸亦辰聞言,反而笑了。
「死了,總比瘋了強。」
他沖蘇蕪眨了眨眼,那雙桃花眼裡,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再說了,死了還能上新聞聯播,這買賣,不虧。」
「開始吧。」
他閉上眼睛,最後說了一句。
「我的,圖書管理員小姐。」
蘇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主控台。
王院士的團隊,正在進行最後的調試。
「報告!『知更鳥』陣列捕捉到信號!」
「目標已進入太陽系引力圈!」
「預計接觸時間,三分鐘!」
冰冷的倒計時,在主屏幕上跳動。
蘇蕪閉上了眼睛。
當那道來自宇宙深處的「意識波」,像一根無形的探針,接觸到太陽系邊緣的瞬間。
蘇蕪下達了指令。
「連接。」
陸亦辰的身體,猛地繃直,劇烈地抽搐起來。
他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喊不出任何聲音。
青筋,像一條條盤虬臥龍,從他的脖頸,一路蔓延到額角。
磅礴如宇宙星海般的信息流,野蠻地,撕開他的腦海,瘋狂湧入。
幾乎是同一時間。
蘇蕪的意識,進入了那片屬於她的,星空圖書館的核心區。
她懸浮在無數奔騰的數據流中央,像一位創世的神明。
她伸出手,在虛空中,用自己的思想,寫下了那個她準備了許久的,足以讓任何邏輯系統崩潰的,終極悖論故事。
第一行字。
「這個故事的第一句話是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