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北郊,星輝娛樂旗下的二號工地。
百餘名穿著暗紅色道袍的壯漢呈扇形排開,手裡拎著鏽跡斑斑的長劍,腳下踩著還沒硬化的水泥地。
打頭的老頭留著三綹山羊鬍,那身滾金邊的教袍在太陽底下反著光。
陸亦辰站在施工圍擋後面,看著那一地亂七八糟的腳印,心疼得直拍大腿。
「老馬,記下來,這塊水泥地是進口速乾料,每平米損耗費算他們三千。」
馬騰飛翻開記事本,筆尖劃得飛快。
「陸總,加上誤工費和受驚嚇補償,起步價五十萬沒跑了。」
赤陽真人冷哼一聲,手中拂塵猛地一甩,帶起一串尖銳的破空聲。
「少在這兒耍嘴皮子,蘇蕪在哪兒?讓她滾出來見我。」
他腳尖在地上重重一踏,原本平整的地面裂開幾道蛛網般的縫隙。
「這塊地壓住了京城的龍脈龍角,動土必遭天譴,驚擾了地下的老祖宗,你們賠得起嗎?」
話音剛落,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慢吞吞地停在工棚邊上。
蘇蕪從車裡走下來,手裡攥著個熱氣騰騰的煎餅果子,嘴裡正嚼著清脆的薄脆。
她走到赤陽真人面前,伸手指了指對方那件金燦燦的教袍。
「道長,商量個事,下次敲詐之前,先把行頭換換。」
赤陽真人眼珠子一瞪,鬍子氣得亂翹。
「放肆!我這件赤鱗金羽袍乃是赤輪教傳世之寶,避火驅邪……」
蘇蕪咽下嘴裡的餅,指尖在袖口的位置掐了掐,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避不避火我不知道,但這面料的聚酯纖維含量絕對超過了百分之九十五。」
她把手裡揉成團的包裝紙丟進垃圾桶。
「這種起靜電的材質,在海城這種潮濕天氣里,涉嫌虛假宣傳和消防隱患。」
陸亦辰在後頭補了一刀。
「老闆,這種拼夕夕批發價三十九塊九包郵的貨色,確實挺難為老祖宗的。」
赤陽真人老臉漲成了豬肝色,手中的火雲扇猛然撐開。
「少廢話,開個價吧,這一百億『安神費』,你們出還是不出?」
蘇蕪看著屏幕上的股價波動,頭也不回地招了招手。
「普羅米修斯,赤輪教總部所在的那座山,現在是什麼情況?」
半空中划過一道藍色的全息投影。
一個機械且毫無波動的聲音在空曠的工地上響起。
「報告蘇總,西郊赤輪山地基檢測結果已出,沉降率超過警戒值百分之四十。」
「由於該教派長期非法擴建地下密室,導致山體結構性崩塌風險極大。」
陸亦辰接過話茬,從包里摸出一份蓋著大紅戳的文件,在赤陽真人眼前晃了晃。
「道長,您別在那兒盯著我們家龍角了,先看看您自家的龍屁股吧。」
他指著遠處的測繪飛機。
「涅槃物業決定對赤輪山進行『搶救性拆除』,順便收回土地所有權。」
赤陽真人氣得吐出一口濁氣,扇子上的暗紅紋路瞬間點燃。
「拆我的祖墳?我看誰敢!」
他猛地揮動火雲扇,一道粗壯的暗紅色火柱順著地面朝蘇蕪燒過去。
周圍的溫度瞬間升高,幾塊塑料擋板被烤得捲曲變形,發出難聞的味道。
謝靖堯從蘇蕪側後方閃出來,手裡拎著個灰撲撲的圓筒狀物體。
「道長,現在的天氣,露天玩火是要罰款的。」
他拔掉保險銷,對著那團火柱就是一通猛噴。
大片的白色粉末瞬間遮蔽了視線。
那種五塊錢一罐的過期滅火器,噴出的乾粉濃度極其驚人。
赤陽真人的法力火流撞在粉末上,像撞上了一堵濕棉花牆,嗞的一聲滅了個乾淨。
原本威風凜凜的赤陽真人,此時從頭到腳被噴得慘白,連眼睫毛上都掛著乾粉。
他揉了揉眼睛,嗓子被嗆得連連咳嗽。
「你……你這是什麼法寶?」
謝靖堯拍了拍罐子,語氣裡帶著點不耐煩。
「建材市場清倉處理的臨期產品,防火防盜防老登,好用得很。」
蘇蕪看著變成「白毛獅子王」的赤陽真人,指尖在虛空一划。
「一百億安神費我給不了你,但我可以送你一個大禮包。」
普羅米修斯再次上線。
工地側面的大屏幕上,畫面突然從施工圖變成了直播間回放。
畫面里是一個畫著濃妝、嬌滴滴的平台女主播,正對著屏幕喊「謝謝我赤陽大哥的遊艇」。
左下角的打賞記錄跳動得極快,每一個遊艇後面都跟著一個熟悉的ID——「赤陽真漢子」。
赤陽真人剛才還挺著的腰杆,瞬間彎了下去,手裡的扇子都在發抖。
「這……這是污衊!這是幻術!」
普羅米修斯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刷屏。
「統計完畢,赤陽真人自去年三月至今,累計打賞金額為三千七百四十二萬。」
「所有資金來源均指向赤輪教『公德箱』及『香火建設基金』。」
「其中,昨晚十一點四十二分,曾因搶不到『守護位』,額外追加了一組價值五十萬的浪漫煙花。」
原本站在赤陽真人身後的那幫教眾,手裡的長劍噹啷一聲掉在了水泥地上。
一名精瘦的道士瞪圓了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教主,這就是您說的那筆去北海採集靈藥的專項經費?」
另一名背著大刀的壯漢更是破了防,聲音帶著哭腔。
「我去年結婚缺那兩萬塊彩禮錢,跪在門口求您三個月,您說那是祖宗的救命錢,敢情都換成煙花了?」
工地上一片死寂。
只有大屏幕里女主播那聲甜膩的「麼麼噠」在風中飄蕩。
赤陽真人臉色由白轉紫,最後變成了鐵青色。
他看著那些開始往後退縮、眼神里寫滿了失望和憤怒的教友。
「大家聽我解釋,我那是為了……為了感化世俗女子……」
陸亦辰把那份拆遷合同拍在赤陽真人的大光頭上。
「得了吧,道長,這解釋留著回你們教務處跟審計談吧。」
他打了個響指。
幾輛挖掘機轟隆隆地開了過來,鏟斗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馬騰飛,送客。」
馬騰飛搓了順手,走過去一把拎住赤陽真人的衣領子。
「走吧,白毛教主,您那身聚酯纖維要是再不出汗,該起靜電電著我了。」
赤陽真人張了張嘴,似乎還想憋出一個咒語。
蘇蕪低頭看了看手錶。
「普羅米修斯,赤輪教的資金帳號封了嗎?」
「已經提交異常交易審查報告,目前餘額已被限制劃轉,預計五分鐘後進入清算流程。」
赤陽真人聽到這話,身子一軟,徹底癱在了馬騰飛手裡。
他看著那些原本對他畢恭畢敬的教眾,一個個朝他吐著唾沫,有的甚至已經開始打聽涅槃物業的入職條件。
「教主,您這騙子,還我血汗錢!」
「涅槃那邊招保安不?我這練了二十年的大刀,劈磚一絕。」
人群漸漸散去。
陸亦辰看著滿地的狼藉,又低頭看了看那份沉降報告。
「老闆,這老頭的祖墳咱真拆啊?」
蘇蕪走向商務車,手搭在車門上。
「不拆,那地方地勢不錯,改成西郊養老院,讓那些被他騙的老頭有個地方住。」
她坐進車裡,看向窗外那抹詭異的粉色。
剛才那些笑臉的粉色代碼流並沒有因為赤陽真人的潰敗而消失。
反而像是在吸收這些崩塌的情緒,在遠處的天空凝結成一個巨大的漏斗。
陸亦辰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他嘴裡的巧克力嚼得咯吱響。
「老闆,這『笑臉』是不是覺得赤陽真人太菜,打算親自下場了?」
蘇蕪關上車窗。
「他一直都在場,只是我們的劇情才剛剛進入第二階段。」
手中的終端突然亮起。
劉嬌那張扭曲成粉色代碼的臉在屏幕上一閃而過。
「您的訂單……由於配送員餘額不足……已轉化為強制任務……」
陸亦辰指著工地的塔吊尖叫。
「臥槽,老闆快看,那是什麼?」
蘇蕪抬頭望向窗外。
原本鋼筋結構的塔吊,正被一種粘稠的粉色物質覆蓋。
那物質像是有生命一樣,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網中心赫然是一個圓滾滾的粉色包裹。
包裹的拉鏈緩慢地向兩邊拉開。
裡面露出的不是什麼補給品。
而是一張長滿了尖銳牙齒的、由純淨代碼構成的巨大笑臉。
笑臉對著蘇蕪,無聲地發出了嘲弄。
車窗玻璃上瞬間爬滿了血紅色的文字。
「請簽收,您的……眾生祭禮。」
陸亦辰嚇得一腳踩在剎車上。
「這年頭,收個快遞都得賭命了嗎?」
蘇蕪盯著那張臉,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跳動。
「普羅米修斯,拒絕簽收。」
「系統回覆:簽收人為默認必選項目,無法更改。」
笑臉的牙齒開始咔噠咔噠地合攏。
原本安靜的工地,瞬間被一股狂暴的粉色風暴席捲。
那些還沒來得及撤走的赤輪教眾,在風暴中被卷上半空,身體開始發生詭異的像素化。
蘇蕪推開車門,頂著風站在空地上。
她手中的代碼流像黑色的閃電一樣盤繞在指尖。
「想送貨,那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天空中的漏斗劇烈震動。
那個巨大的粉色包裹里,開始吐出無數細碎的、帶著編碼的金屬零件。
零件在空中迅速重組,變成了一台巨大的、遮天蔽日的收割機。
收割機的前端,刻著一行清晰的字樣。
「笑臉物流,使命必達。」
陸亦辰撿起地上的一塊磚頭,又訕訕地扔了回去。
「老闆,咱們的保安隊……好像得擴招了。」
蘇蕪眼神微寒。
「不用招,現在的這些,剛好夠用。」
風暴中心,原本已經暈死過去的赤陽真人,突然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他的眼眶裡沒有了眼球,只有兩團跳動的粉色火苗。
那是笑臉侵蝕後的結果。
他張開嘴,聲音變得像指甲刮過黑板一樣刺耳。
「蘇……蕪……超時罰款……一百年壽命。」
蘇蕪冷笑一聲。
「這種帳單,你問問普羅米修斯,他敢不敢收?」
藍光亮起。
一串密密麻麻的代碼直接覆蓋在赤陽真人的頭頂。
「判定為惡意索賠,已開啟反向扣款程序。」
天空中那台巨大的收割機,在接觸到藍光的瞬間,動作突然遲緩了下來。
蘇蕪腳下的地面開始劇烈顫抖。
一個比收割機更龐大的陰影,正在從地底緩慢升起。
那是涅槃工作室藏在海城底層的真正底牌。
陸亦辰瞪大了眼睛。
「老闆,您真把那玩意兒搬過來了?」
蘇蕪沒說話。
她盯著天空中的笑臉,語氣平靜。
「既然他喜歡送快遞,那我就送他一整個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