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務車的車頂傳來鐵器摩擦的刺耳聲。
那雙粉色粘液覆蓋的手已經摳開了天窗的縫隙。
蘇蕪指尖在虛空一擰,黑色代碼順著指甲縫隙鑽進車頂的鐵皮。
「刺啦!」
粉色粘液像碰到了濃硫酸,冒出一股焦糊的煙氣。
那個巨大的包裹輪廓在天空中震顫了一下,隨即化作漫天粉色紙屑散開。
陸亦辰一腳油門踩到底,商務車在大門處一個甩尾,直接衝上了主幹道。
「老闆,這外賣員被你差評封號了?」
陸亦辰摸著胸口,聽著后座傳來的重物墜地聲。
蘇蕪收回手,指尖殘留的一抹黑氣被她隨手抹在真皮座椅上。
「他只是個傳話筒。」
「真正的貨,還沒送到。」
車窗外的粉色迷霧逐漸稀釋,路燈的光重新變回慘白色。
回到星輝大廈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
大廳的感應門剛打開,一個穿著灰色長袍、身材魁梧的老頭正坐在大堂正中央的紅木沙發上。
老頭腳邊放著一個長條狀的木匣子,手裡抓著一把核桃,捏得嘎嘣響。
陸亦辰一進門就皺起了眉毛,指著地板上的碎核桃皮。
「哪來的野導遊?」
「馬騰飛,你這保安隊是不是全員帶薪休假去了?」
馬騰飛從前台後面縮著腦袋鑽出來,一臉晦氣地指了指老頭。
「陸總,這位爺半小時前衝進來的,我這電擊棍敲他腦袋上,棍子斷了他沒反應。」
魁梧老頭把核桃仁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身。
他胸口繡著一個金色的「王」字,龍飛鳳舞。
「老夫王鐵柱,隱世王家大宗師。」
老頭聲音像悶雷,震得吊燈下的水晶串叮噹作響。
陸亦辰掏了掏耳朵,上下打量著這尊移動的「肉山」。
「王鐵柱?這名字起得倒是挺環保,不容易重名。」
王鐵柱沒理會陸亦辰的嘲諷,他盯著蘇蕪,從懷裡摸出一顆黃澄澄的子彈頭。
「老夫聽說星輝娛樂最近在找高端保鏢。」
他猛地一甩手,子彈頭在大廳里劃出一道流光。
「嗖!」
子彈擊中了遠處的一根承重柱,整顆沒入其中,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小黑洞。
「空手接子彈只是入門,老夫能接火箭筒。」
王鐵柱拉開架勢,雙腳在地板上一沉。
「年薪過億,首席安保的位置,老夫要了。」
陸亦辰看著那個柱子上的黑洞,眼角抽了一下。
「老闆,這是上門收保護費的,還是跑咱們這兒騙保的?」
蘇蕪看都沒看那根柱子,她側過頭,對著陰影里招了招手。
「葉梟,有人想搶你飯碗。」
葉梟從前台側面的暗影里走出來,手裡拿著塊抹布,正慢條斯理地擦著一柄短刀。
他甚至沒看王鐵柱一眼,只是垂著眼皮站在那兒。
王鐵柱冷笑一聲,指著葉梟。
「就這種沒兩兩肉的小崽子?」
「老夫一巴掌能把他拍進地縫裡去。」
葉梟抬頭,眼神在王鐵柱的膝蓋骨上停了一秒。
那種被野獸盯上的陰冷感讓王鐵柱的呼吸滯了一下。
就在此時,大廳頂部的藍光屏閃爍起來。
「檢測到非標準生物能場干擾。」
「重力補償算法已就緒,正在進行區域加壓。」
普羅米修斯的聲音在天花板上迴蕩,帶著一股子機械的冷漠。
王鐵柱突然覺得肩膀上像扛了兩頭大象,他的脊椎發出牙酸的摩擦聲。
「你……你使了什麼妖法?」
他想抬手揮拳,卻發現手臂重得像灌了鉛塊。
每一寸肌肉都在對抗那種來自地心的拉扯。
葉梟就在這時候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鞋底在瓷磚上摩擦出的聲音,在王鐵柱耳中如同喪鐘。
「王大宗師,你流汗了。」
葉梟站在距離王鐵柱半米的地方,手中的短刀依舊在指尖旋轉。
王鐵柱的膝蓋發出「咔嚓」一聲脆響,他整個人猛地沉了下去。
他的膝蓋在昂貴的瓷磚上磕出兩個凹坑,細小的裂紋順著腳底蔓延。
普羅米修斯在大屏幕上跳出一串實時數據。
「當前壓力:1.5噸。」
「目標心率:180,由於自尊心過剩導致內分泌失調。」
蘇蕪走到王鐵柱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張憋成紫紅色的老臉。
「年薪過億?」
「你接子彈的成本太高,這種夕陽產業早該被淘汰了。」
陸亦辰從後勤部拖出來十個灰撲撲的編織袋,重重地摔在王鐵柱面前。
袋口散開,露出裡面沉甸甸的灰色粉末。
「空手接子彈不值錢,我們這兒缺搬運工。」
陸亦辰蹲下身,拍了拍袋子。
「工地上的進口水泥,每袋一百斤。」
「你要是能把這一百袋扛到北郊工地,我就考慮給你發個臨時工證。」
王鐵柱感覺肩膀上的重力撤去了,他扶著膝蓋站起來,氣得鬍子亂抖。
「士可殺不可辱!老夫乃王家大宗師……」
陸亦辰晃了晃手裡的手機,屏幕上是舉報電話的撥號界面。
「非法集資,聚眾鬧事,外加破壞公共設施。」
「王大師,你要是不想去局裡喝茶,就老老實實穿上這件馬甲。」
陸亦辰把一件印著「勤勞致富」四個大字的橙色馬甲丟了過去。
王鐵柱掃視了一眼四周,葉梟那柄短刀正抵在他的頸動脈外三厘米處。
那種死亡的涼意讓他脖子上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他咬著牙,拎起那件刺眼的橙色馬甲,哆哆嗦嗦地套在身上。
「老夫走……這就走!」
他腳下一錯,身形突然變得模糊起來,整個人像是一道殘影沖向大門口。
「縮地成寸!」
這是王家的看家本領,瞬間爆發力足以擺脫任何追蹤。
然而,十秒鐘後。
王鐵柱停下了腳步,發現自己依然站在陸亦辰面前。
他愣住了,轉身再次發力,雙腿在地上踩出幻影。
兩分鐘後,他氣喘吁吁地停下來。
面前依然是蘇蕪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還有旁邊那盆招財樹。
「這……這不可能!這大廳才多少平米?」
蘇蕪指尖繞著一縷髮絲,語氣平淡。
「這裡的空間坐標被普羅米修斯屏蔽了。」
「你的所有動作都在原地踏步,因為你的導航數據還沒更新。」
大屏幕上,一個綠色的光點在原點瘋狂打轉。
陸亦辰笑得腰都直不起來,指著王鐵柱。
「大宗師,跑了半小時還在原地,你是屬倉鼠的嗎?」
王鐵柱癱坐在地上,肺部像拉風箱一樣喘著粗氣。
那種法力耗盡後的虛脫感讓他再也沒了剛才的傲氣。
「給……給我口水喝。」
馬騰飛領著兩個保安走過來,把兩個巨大的洗碗盆放在他面前。
「水有的是,都在後面後廚的水龍頭裡。」
「想喝水,先把這一個星期的碗洗了。」
陸亦辰把那十個水泥袋子重新紮緊,丟給保安。
「帶他去後勤部,先登記個人信息,職位:初級保潔搬運員。」
王鐵柱看著手裡的橙色馬甲,又看了看那盆發財樹。
他活了七十年,第一次覺得這世界根本不講武德。
馬騰飛推了他一把。
「走吧,王大師,再磨蹭會兒早飯都沒你的份。」
王鐵柱垂頭喪氣地被拽向後院,那件「勤勞致富」的馬甲在路燈下亮得晃眼。
蘇蕪走到落地窗邊,看著遠處漸亮的晨曦。
「普羅米修斯,那個粉色的信號還在追蹤嗎?」
「目標已潛伏進入海城供水系統,正在進行生化模型擬合。」
蘇蕪轉過頭,看向正在大廳柱子上摳子彈的葉梟。
「把剛才王鐵柱捏碎的核桃皮掃了。」
「明天開始,讓他在星輝食堂門口表演接包子。」
陸亦辰伸了個懶腰,正準備回辦公室補覺。
他的手機屏幕突然毫無徵兆地亮起,一個巨大的粉色嘆號彈了出來。
「您的訂單已被王鐵柱簽收,當前任務狀態:苦力升級中。」
陸亦辰臉色一白,盯著手機屏幕。
「老闆……這笑臉連洗碗的都不放過?」
蘇蕪看著屏幕上的提示,嘴角向上拉扯出一個極其冰冷的弧度。
「他不是不放過王鐵柱,他是在消耗我的KPI。」
窗外,原本應該升起的太陽,此刻卻被一層淡淡的粉色雲霧遮住。
那是比霧霾更粘稠、更具有侵略性的代碼殘渣。
馬騰飛匆匆忙忙跑回來,手裡的對講機滋滋作響。
「蘇總!不好了!」
「王大師剛進後廚,所有的碗……都長牙了!」
蘇蕪指尖敲在玻璃上,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陸亦辰,去把倉庫里那箱洗潔精拿出來。」
「既然長了牙,那就得好好刷刷。」
陸亦辰愣在原地,看著蘇蕪走向後勤部的背影,突然覺得這世界正在向一種無法理解的荒誕深淵滑落。
而在後廚的方向,一陣沉悶的、帶著粉色碎光的聲音,正順著排水管傳遍整棟大廈。
王鐵柱悽厲的慘叫聲劃破了凌晨的寧靜。
「救命啊!這碗會咬人!」
蘇蕪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咬了就算工傷,醫藥費從他年薪里扣。」
陸亦辰翻開記事本,快速劃掉了一行字。
「老闆,他現在的年薪,扣完這頓醫藥費,估計得倒貼咱們三十年。」
蘇蕪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海城的空氣里,那種硫磺味越來越重了。
大廳的感應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屏幕上的那個粉色嘆號,正一點點轉紅,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臉。
那個笑臉對著監控攝像頭,無聲地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走廊里的聲控燈,在這一刻,全部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