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停在西郊的一處荒山腳下。
這裡是廢棄多年的防空洞,洞口半截埋進土裡。
蘇蕪推開車門,皮靴踩在厚厚的枯葉上,發出嘎吱聲。
陸亦辰從副駕駛下來,拎著一個沉重的黑提包。
他看了一眼表,凌晨三點,空氣冷得像要把嗓子眼凍住。
「老闆,地表能量監測儀顯示,底下的頻率跳動極快。」
陸亦辰指了指那個黑漆漆的洞口,鼻尖噴出一股白霧。
空氣里飄著一股刺鼻的臭氧味,混著粉色代碼那種發酵的草莓香。
蘇蕪拍了拍手裡的不鏽鋼盆,盆沿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弧光。
「既然是發電機,那我們就進去拔了它的插頭。」
兩人鑽進防空洞,手電光劃破了粘稠的黑暗。
洞壁上的石灰大片剝落,露出裡面盤錯的粉色電纜。
這些電纜像經脈一樣搏動,往洞穴深處延伸。
越往裡走,四周傳來的轟鳴聲就越響,像是巨大的渦輪在轉動。
忽然,一道紫色的閃電從通道轉角處劈了出來。
電光撞在石壁上,炸開無數碎石,灰塵瞬間瀰漫開來。
「哪來的毛賊,敢闖老夫的雷池!」
一聲怒吼伴隨著滾雷般的聲浪,在逼仄的防空洞裡反覆迴蕩。
蘇蕪側身躲過亂石,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
轉過彎,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半球形大廳。
大廳中央矗立著一個巨大的透明圓柱體,裡面關著一個老道士。
老道士披頭散髮,上身精赤,皮膚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粉色感應片。
他每一次呼吸,周身都噴薄出細密的紫色電弧。
這些電弧被感應片吸收,順著電纜傳送到洞穴各處的設備里。
「魔頭!受死!」
老道士睜開眼,瞳孔里全是跳動的雷紋。
他雙指併攏,對著蘇蕪的方向猛地一划。
一道足有水桶粗細的雷霆咆哮而出,帶著撕裂空氣的嘯叫聲。
蘇蕪不躲不閃,直接舉起了手中的不鏽鋼盆。
「當——」
震耳欲聾的撞擊聲炸響,整個防空洞都在顫抖。
巨大的雷霆撞在盆口,卻像泥牛入海一般,被盆底的銀光瞬間吞沒。
不鏽鋼盆劇烈震顫,盆身泛起一層淡淡的紫色螢光。
蘇蕪甩了甩手腕,冷哼一聲:「你這雷法,準頭不太行,噪音倒是挺大。」
老道士愣住了,他看著那個平平無奇的臉盆,道心差點當場崩了。
「這……這是何等法寶,竟然能吞噬我的五雷正法?」
他作勢又要掐訣,渾身經絡因過度透支而高高鼓起。
「大爺,省點勁兒吧,咱們不是來打架的。」
陸亦辰往前半步,從黑提包里掏出一大疊文件。
他推了推眼鏡,公文包一抖,甩出一張金光閃閃的「星輝物業督查證」。
「自我介紹一下,涅槃物業,上門查水錶。」
老道士瞪大眼睛,看著那張印著紅頭大章的證件,嘴唇哆嗦。
「物業?眾神殿那幫孫子……又換了新的收割方式?」
他怒極反笑,四周的電纜因情緒波動而劇烈擺動。
陸亦辰沒理會他的嘲諷,筆尖在文件上飛快划動。
「大爺,您這屬於違規裝修,私拉亂接高壓線路。」
「根據《海城地下空間管理條例》,您得交罰款,兩千萬起步。」
老道士張著嘴,雷紋都熄滅了不少,顯然是被這數額鎮住了。
「老夫被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三百年,哪來的錢!」
他指著胸口的感應片,破口大罵:「他們拿老夫當畜生使喚,一天二十四小時發電!」
蘇蕪走上前,拿盆沿敲了敲那個透明圓柱。
「沒錢不要緊,我們老闆看中你的技術了。」
陸亦辰順勢遞過去一張嶄新的藍色合同,封面上印著「涅槃科技人才引進計劃」。
「大爺,咱們談談入職補償吧。」
老道士低頭掃了一眼合同,滿臉不屑。
「老夫修的是天道,爾等凡人給的仨瓜倆棗,也想買斷老夫的自由?」
陸亦辰微微一笑,翻開了合同的第二頁。
「咱們先看福利,退休金每年遞增百分之十五,配發高級醫保。」
「不僅包吃包住,我們還在南極康養中心為您預留了企鵝按摩服務。」
老道士嗤之以鼻:「老夫一把老骨頭,要什麼按摩!」
陸亦辰伸出食指,指了指合同最下方的一行紅字。
「針對『雷法後遺症』,我們提供專項研發的生髮劑。」
「還有針對老寒腿、風濕骨痛的雷射理療,全是高科技。」
老道士的目光在那「生髮劑」三個字上死死鎖住,喉嚨滾動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頭頂,又看了看自己變形的膝蓋關節。
這三百年不停地放電,雷火燥烈,早就燒光了他的髮根。
每一到陰雨天,他的關節就像有成千上萬隻螞蟻在啃噬。
「你們……真的能治脫髮?」
老道士的聲音沙啞了一點,雷弧也縮回了體內。
蘇蕪盯著他,補了一刀:「不僅能治,還能讓你長出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
陸亦辰掏出一張印泥,動作麻利地遞進透明圓柱的縫隙里。
「入職崗位:涅槃科技雷電動力研發中心榮譽顧問。」
「編號9536,您考慮一下?」
老道士低頭看著那份紅彤彤的五險一金協議,眼角竟然有些濕潤。
他在眾神殿這兒沒日沒夜地幹活,連個社保都沒有,更別提醫療保障。
「他娘的……眾神殿那幫摳搜的玩意兒,連頓飽飯都沒讓老夫吃過!」
他猛地拍開圓柱的控制鈕,伸出乾枯的大手。
大紅手印重重地摁在了合同的落款處。
簽字的瞬間,周圍那密密麻麻的電纜像是失去了感應,瞬間枯萎。
粉色光芒瘋狂消散,牆壁上的代碼大片大片地剝落。
老道士長舒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肌肉也鬆弛了下來。
「九五三六,報導。」
他一走出圓柱,雙腿就開始打擺子,顯然是透支到了極限。
蘇蕪收起不鏽鋼盆,看向逐漸崩潰的粉色代碼。
原本結實的防空洞牆壁開始裂開,露出一個隱蔽的隔間。
隨著一聲悶響,隔間的鐵門倒地,激起滿地灰塵。
一股濃烈到近乎粘稠的香甜氣味沖了出來。
蘇蕪皺著眉走過去,看到裡面密密麻麻堆放著金屬罐。
罐體上貼著標籤,字跡陰冷:特級情緒濃縮液(V0.9批次)。
陸亦辰用手電照了照,發現每一個罐子都連著細管,通向地下更深處。
「老闆,這東西的純度比沈大福那個節點高出十倍。」
他用終端掃了一下,數值直接紅得發紫。
老道士在後面扶著牆,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那些罐子裡裝的,都是海城那幫打工人的怨氣和絕望。」
「老夫在這兒發電,就是為了把這些玩意兒精煉成靈液。」
蘇蕪打開一個罐子的閥門,流出來的不是液體,而是發光的粉色膠質。
膠質在地上跳動,竟然發出了無數細小的哭喊聲。
「拿人的情緒當電池,還當燃料?」
蘇蕪眼神冷得可怕,盆沿再次彈出鋼牙。
她一盆砸在最中央的控制台上,火花四濺,整個系統徹底陷入死循環。
防空洞深處傳來一陣接一陣的爆炸聲,那些罐子開始自燃,冒出詭異的青煙。
「趕緊搬。」
蘇蕪轉過身,對陸亦辰下令。
「把這些還沒被煉化的老登,都給我挖出來。」
陸亦辰立刻按下對講機,語氣幹練。
「叫兩架重型運輸機過來,我們要拆遷了。」
他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老道士,又加了一句。
「順便帶兩瓶最好的生髮水,要那種能長出大波浪效果的。」
老道士嘿嘿直樂,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
蘇蕪站在洞口,看著遠處京城上空隱約露出的魚肚白。
第二個節點已經拔除,但她手心裡的紫色木牌卻變得更燙了。
木牌上蘇大強的名字,在青煙的映襯下,仿佛在滲著血。
「還沒完。」
蘇蕪緊握木牌,指甲嵌入肉里。
地平線盡頭,一個穿著粉色西裝的男人正站在樹梢上,遙望著這邊。
男人沒有臉,手裡攥著一個不斷跳動的紫色心臟。
他對著蘇蕪的方向微微欠身,身形消失在晨霧裡。
蘇蕪冷冷盯著那個方向,不鏽鋼盆發出一陣沉重的嗡鳴。
她知道,真正的「老登」主力軍,還在更深的地方等著她。
「陸亦辰,坐標。」
陸亦辰在屏幕上劃開一道紅光。
「下一個目標,東城地鐵工地。」
「那底下鎮壓的,據說是這老道士的師弟,脾氣更差。」
蘇蕪跨上越野車,拉下安全帶。
「脾氣差沒關係,咱們的合同專治各種不服。」
發動機咆哮著衝上荒坡,防空洞在背後徹底塌陷。
滾滾煙塵中,那塊紫色的木牌發出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京城的晨曦沒帶半點暖意,倒是透出一股肅殺。
這場橫跨百年的「因果債」,終於要算到最後的總帳了。
蘇蕪盯著後視鏡里那一抹殘存的粉色,眼神如刀。
這一趟,她不僅要收債,還要讓那些坐高位的「神」,也體會一下什麼叫失業。
越野車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劃破了京城的清晨。
目的地,東城地鐵,深度八十米。
那裡有一份更龐大的「五險一金」,正等待著被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