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撞開校門外的半人高荒草,停在京城大學舊校區的鐵柵欄前。
這地方荒廢了五年,牆皮剝落得像老樹皮,透著一股子霉味。
陸亦辰推門下車,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咔吱響,順手拎起那個黑色的公文包。
蘇蕪靠在后座,手裡轉著不鏽鋼盆,眼神越過車窗盯著傳達室門口。
那裡蹲著個穿著破軍大衣的老頭,手裡攥著一把缺了毛的禿掃帚。
老頭沒抬頭,腳尖在地上劃拉,那些乾枯的法國梧桐葉像聽到了集合哨。
枯葉打著旋往他腳邊湊,層層疊疊堆成個圓圈,像個巨大的土黃色甜甜圈。
老頭猛地擰身,掃帚杆子在腰間一抹,腳底在那堆枯葉上輕飄飄一掃。
「呼——」
一股肉眼可見的白色真氣從掃帚尖噴出來,捲起葉堆沖向半空。
葉子在半空整齊排列,組成了一個碩大的拋物線圖案,久久沒有散去。
「老闆,找著了。」
陸亦辰低頭看了一眼平板屏幕上的動態圖像。
「八卦掌宗師,周鐵錘,三十年前莫名失蹤,京城武林以為他坐化了。」
蘇蕪推開車門走出來,皮靴在地上磕了磕,帶起幾縷浮塵。
「屁的坐化,那是退休轉行搞科研了。」
蘇蕪指了指老頭腳邊,那裡用碎石子擺著幾組亂七八糟的數學公式。
老頭盯著那堆石子,眉頭擰成個大疙瘩,手裡掃帚在地上胡亂比劃。
「錯了,根號三前面的係數算錯了,你這軌跡對不上。」
蘇蕪走到離老頭三米遠的地方,冷不丁蹦出一句。
周鐵錘渾身一抖,原本圓潤的枯葉圈瞬間炸開,掃帚差點戳進土裡。
他猛地抬頭,眼珠子裡布滿血絲,死死盯著蘇蕪腳下的地磚。
「哪來的小毛孩?別亂動老夫的受力分析圖!」
老頭嗓門挺大,震得傳達室窗戶上的破玻璃直哆嗦。
蘇蕪不緊不慢地踢開一塊擋路的碎石,歪著頭看向那串公式。
「用真氣流速推導二次方程,你這思路挺野,但效率太低。」
周鐵錘冷哼一聲,掃帚往腋下一橫,做個了個八卦掌的起手式。
「老夫隱居五年,就差最後一步就能把掌法和函數合併,你懂個屁!」
陸亦辰適時走上前,公文包一抖,甩出一份藍色的銅版紙合同。
「周老,咱們不談函數,談談這個。」
陸亦辰翻開合同第三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今年奧賽的壓軸大題。
周鐵錘撇了撇嘴,本想繼續發火,餘光掃到那些題目,眼睛瞬間直了。
他丟開掃帚,顫著手接過合同,指尖划過那一行行複雜的數學符號。
「這題……這輔助線還能這麼畫?這邏輯,有點意思。」
陸亦辰推了推眼鏡,語氣像個循循善誘的獵頭顧問。
「入職星輝,合同簽了,這些題目只是開胃菜。」
「我們在南極分部有一台專門空出來的超算,你可以通過遠程終端操作。」
「獨立實驗室,兩百平,帶恆溫空調,全天供應免費的老冰棍和咖啡。」
周鐵錘的喉嚨劇烈起伏,眼底的血絲因為興奮又多了一層。
他抬頭看向那棟死氣沉沉的舊校舍,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媽的,早說有超算,老夫還蹲在這兒清什麼嗓子、掃什麼葉子!」
他一把奪過陸亦辰手裡的簽字筆,在那份「人才引進合同」上簽了名。
筆尖力透紙背,甚至把合同最後一頁都戳了個窟窿。
「簽了!老夫現在就能入職!」
蘇蕪指了指他胸口,不鏽鋼盆在掌心發出一聲輕響。
「簽了字就是自家人,編號9536,以後歸我管。」
周鐵錘把合同往懷裡一揣,臉上那股頹廢勁兒一掃而空。
他突然轉過身,死死盯著校門口左側那個刻著「京城大學」的石墩子。
「早就看這玩意兒不順眼了,天天在那兒嗶嗶什麼眾神之音。」
周鐵錘怒罵一聲,左腳踏地,身形像只大馬猴一樣躥了出去。
他右手成掌,掌緣吞吐著紫色的雷芒,對著石墩子狠狠一按。
「轟!」
巨大的石墩子直接裂開,亂石飛濺,露出藏在裡面的一個粉色光球。
那是個由無數細小代碼組成的監控法陣,正滋滋冒著黑煙。
周鐵錘又補了一腳,直接把法陣踩成了碎光,空氣里那股甜膩味散了不少。
法陣碎裂的殘光並沒有消散,反而開始在半空重新編織。
幾秒鐘後,一個穿著考究粉色西裝、沒有五官的男人投影懸浮在廢墟上。
那男人伸手整理了一下領帶,胸口掛著個亮閃閃的銘牌。
上面印著五個字:人力資源總監。
「蘇小姐,你這種惡意挖人的行為,很不符合職場道德。」
粉色笑臉男開口了,聲音像是在空鐵桶里攪拌砂礫,聽得人牙縫發酸。
他轉過身,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對著周鐵錘的方向,語氣帶著威脅。
「周先生,你與眾神殿簽過『靈魂非競爭協議』,違約金你付不起。」
周鐵錘瞪著眼,剛要開罵,蘇蕪直接把不鏽鋼盆扣在了投影的頭頂。
「叮——」
盆身銀光一閃,那男人的腦袋直接被壓癟了一半,投影抖成了雪花。
蘇蕪拍了拍盆底,斜眼看著那個還在蠕動的影像。
「在我面前談職場道德?你那協議有法律效力嗎?交過個稅嗎?」
「一個連臉都沒有的臨時工,在這兒裝什麼總監。」
粉色笑臉男的影像劇烈閃爍,他似乎在竭力穩住身形。
「在京城這片地界,沒人能拒絕眾神殿的邀請。」
「既然你喜歡收集這些過氣的『老登』,那就準備好接收總部的罰單。」
他抬起手指,對著蘇蕪虛空一點,投影逐漸變淡、消失。
「記住,那九千枚鑰匙,不是你這種凡人能握住的。」
蘇蕪拎回不鏽鋼盆,上面還沾著幾絲沒散掉的粉色代碼。
她反手把代碼蹭在校門口的斷壁上,吐出一個煙圈。
「說得真好聽,陸亦辰,記下他的長相。」
「明早給眾神殿發一份『違規占用公共資源』的傳票,罰款五千萬。」
陸亦辰點點頭,筆尖在終端上飛快跳動,神情嚴肅。
「老闆,那九個節點的信息已經發給凌溪了,她正在破譯。」
「周老的加入,能讓咱們的算法成功率提升百分之三十。」
周鐵錘蹲在地上,正拿著簽字筆在自己的破大衣袖口算題。
他頭也不抬地插話:「剛才那孫子在實驗室底下埋了雷,一共六處。」
「老夫帶你們去拆了,順便把那個什麼『數字生命』的伺服器給砸了。」
蘇蕪邁步跨過校門的廢墟,皮靴踩在粉色法陣的殘渣上。
「砸伺服器多浪費,那都是上好的廢鐵。」
「葉梟,帶工具,把那六個雷挖出來,拿回去給南極分部當電暖氣。」
三人一前一後走近那棟破舊的鐘樓。
天色徹底黑了,紫色的閃電在雲層里像蛇一樣鑽來鑽去。
鐘樓頂上,那隻巨大的粉色笑臉氣球突然開始劇烈膨脹。
氣球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管狀突起,跳動得像一顆巨大的心臟。
周鐵錘停住腳,眼神里閃過一絲嫌惡,握緊了拳頭。
「就是這玩意兒,每天晚上都在地底下吸人的精氣神。」
「那幫學生娃當年失蹤,大半都變成了這球里的養料。」
蘇蕪抬頭看著那顆球,不鏽鋼盆邊緣的銀光變得異常刺眼。
「吸進去的,我會讓他們原封不動地吐出來。」
她指了指鐘樓的大門,門縫裡正往外滲著粘稠的粉色膠質。
「周老,帶路吧,去看看你同事們都住什麼樣的『單間』。」
周鐵錘大笑三聲,一掌拍在大門上。
「砰!」
沉重的木門碎裂,門後是一條深不見底的旋轉樓梯,閃爍著紫紅色的冷光。
一股混合著電子燒焦味和腐爛花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蘇蕪緊了緊手裡的盆,跨進了黑暗之中。
陸亦辰緊跟其後,順手按下了對講機。
「凌溪,鎖定坐標,準備覆蓋這一帶的信號。」
「給這幫『神』,上一節生動的網絡安全課。」
黑暗中,無數雙紅色的眼睛緩緩睜開。
那些被囚禁在管道和暗堡里的「老登」們,發出了壓抑已久的低吼。
蘇蕪嘴角微翹,一盆砸在牆壁的傳感器上,火花照亮了她的臉。
「別急,一個一個來,入職合同管夠。」
她踩著樓梯往下走,清脆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塔樓里迴蕩不休。
地底深處,那種沉悶的撞鐘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快、更急。
某種龐然大物,似乎正在這一片廢墟底下,緩緩甦醒。
而蘇蕪的紫色木牌,在那一刻,燙得幾乎要燒穿她的兜。
「爸,你要是敢在底下當什麼總監,我連你一塊兒罰。」
蘇蕪嘟囔了一句,步伐加快,消失在樓梯的拐角。
不鏽鋼盆的震鳴聲,在寂靜的舊校區里久久迴蕩。
新的一輪「招聘」,在這一刻,正式拉開了血淋淋的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