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蕪踩在博物館地下一層的台階上,底下的霉味重得扎嗓子。
不鏽鋼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盆底那豬頭標記正對著黑暗裡的某個方向。
「老闆,這地兒的濕度超標了百分之三十,牆皮都開始長毛了。」
陸亦辰彎著腰,手裡捏著一個電子測繪儀,那紅色的光點在牆上亂蹦。
「這種環境,名畫早晚得爛成抹布,眾神殿這幫傢伙是一點不講究可持續發展。」
蘇蕪沒搭理他的吐槽,眼神死死盯著走廊盡頭那間鎖著的加固庫房。
那兒正往外冒著濃稠的粉光,草莓味兒像化工廠泄露了一樣往鼻孔里鑽。
「當——!」
蘇蕪手裡的盆直接拍在合金門上,那扇能抗住小型炸藥的門瞬間凹進去一個大坑。
「誰在外面拆遷?」
屋裡傳出一聲暴喝,一個圓滾滾的胖子正拎著個造型誇張的噴漆瓶。
那胖子穿著粉色的工裝,肚子大得快把拉鏈撐開了,滿臉都是橫肉。
在他面前,一副三米多高的《仕女聽泉圖》懸浮在半空。
畫裡的那位仙女穿著淡青色的水袖長裙,半張臉已經被粉色的代碼流覆蓋,疼得眉頭都擰成了一疙瘩。
「星輝物業,上門清理違規塗鴉。」
蘇蕪邁步進屋,左手順勢把腰間的不鏽鋼盆又拎了出來。
「把那噴漆瓶放下,不然損壞文物的滯納金能讓你下輩子也得在看守所搓澡。」
粉紅胖子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像破風箱漏氣一樣的笑聲。
「物業?你們這幫土包子,懂不懂藝術?」
「這可是眾神殿下發的『降維洗禮液』,老子正在幫這位仙子重塑金身。」
胖子一邊嚷嚷,一邊按下噴嘴,一股刺眼的粉色濃霧直衝畫卷中心。
畫裡的仙女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慘叫,半邊裙子瞬間從青色變成了廉價的芭比粉。
「老闆,他這瓶子裡的玩意兒含有大量的邏輯崩壞代碼。」
陸亦辰躲在蘇蕪身後,手指在平板電腦上點得飛快,額頭冒出一層細汗。
「要是讓這玩意兒把畫浸透了,這『老登』就得變成眾神殿的無腦貼紙了。」
蘇蕪沒說話,身子猛地往前一躥,整個人帶起一道銀色的殘影。
不鏽鋼盆在半空劃出一道圓弧,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直接照著胖子的腦門扣了下去。
「砰!」
胖子壓根沒反應過來,腦袋就被整整齊齊地扣進了盆里,像個倒栽蔥。
他手裡的噴漆瓶掉在地上,還沒來得及爆炸,就被葉梟一腳踩成了廢鐵。
「哎喲……疼死我了……這盆里怎麼有一股洗潔精味兒?」
胖子在盆底下胡亂掙扎,聲音悶聲悶氣的,像是在水裡吐泡泡。
蘇蕪順勢一擰,把胖子整個人掀翻在地,不鏽鋼盆翻過來,對著畫卷方向猛地一收。
「普羅米修斯,給我把這畫洗乾淨,加雙倍的去油劑。」
盆底的紫色紋路亮起,一股極其強橫的吸力從盆里爆發。
原本附著在畫卷上的那些粉色粘液,像是遇到了抽油煙機,被源源不斷地扯進盆里。
那名畫在半空劇烈抖動,發出類似綢緞被撕裂的聲音。
畫裡的仙女原本閉著眼,感受到那股涼爽的靈力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呆呆地看著那個正拎著洗潔精盆、表情冷漠的短髮女人。
「這種清洗方式,是不是太暴力了點?」
畫中仙的聲音像是在山谷里的迴響,帶著一股子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
她那一頭黑髮垂落在半空,身體正隨著粉色代碼的剝離,慢慢從畫軸里掙脫出來。
「暴力不暴力,得看你交沒交保險。」
蘇蕪甩了甩盆里的殘餘液體,右手隨手一划,一張空白的合同飛到了半空。
仙女剛落地,腳尖點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原本想順勢做個翩翩起步的動作。
她那兩隻手剛抬起來,還沒來得及擺出那個優美的造型,就被陸亦辰擋住了。
「這位女士,別跳了,咱們公司的流程里沒有歡迎儀式。」
陸亦辰表情嚴肅,變戲法似的從咯吱窩底下掏出一支電容筆和一台平板。
「這是你的新工具,以後別在畫裡聽泉了,沒產出。」
仙女瞪大了眼珠子,盯著那塊發光的屏幕,兩隻手在半空僵住了。
「此乃……何種法寶?為何要把這漆黑的板子予我?」
她說話的時候,還習慣性地用袖子遮了遮半邊臉,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這不是法寶,這是你養活自己的飯碗。」
陸亦辰把平板往她懷裡一塞,順手在屏幕上點開了一個標著「PS」字樣的圖標。
「畫中仙是吧?我看過你的檔案了,構圖能力不錯,配色風格也挺復古。」
「正好,明天上午九點,星輝娛樂新片發布會的PPT插畫,你負責搞定。」
仙女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塑料疙瘩,又看了看陸亦辰,那張精緻的臉上寫滿了茫然。
「PPT……插畫?那是何種神功?需要閉關多久方能修成?」
蘇蕪走過來,把不鏽鋼盆掛回腰間,順手在仙女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不需要閉關,只需要九九六。」
「只要你把那九張原畫趕出來,我就幫你把這幅畫的滯納金交了。」
她指了指地上那個還在哼唧的胖子。
「看見他沒?那就是不交錢又不入職的下場,待會兒還得拉回南郊去餵蛆。」
仙女縮了縮脖子,看著胖子那張被盆砸得像發麵饅頭的臉,趕緊把平板抱緊了。
「若是我畫得好……當真有那……五險一金?」
她小聲嘟囔著,顯然剛才在大廳里聽到了那些應聘者的議論。
「工號9541,別在那兒廢話了。」
陸亦辰從包里掏出一個藍色的工牌,啪的一聲別在了仙女那青色的水袖上。
「跟我上車,回大廈先學怎麼用圖層,順便把那個『真理之門』的運營系統權限開了。」
蘇蕪看著平板上跳動的進度,眼裡閃過一絲不耐煩。
602/9000。
這進度慢得讓她想把那扇真理之門拆了當廢鐵賣。
「老闆,這仙子的靈韻被那粉色代碼腐蝕得挺厲害,估計得在咱們公司養養。」
葉梟把那個粉紅胖子像拎小雞仔一樣拎起來,扔進了越野車的後備箱。
「養著可以,但得從她的試用期工資里扣。」
蘇蕪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博物館走廊。
那裡的黑暗中似乎有幾道視線正鬼鬼祟祟地打量著這邊,卻在碰到不鏽鋼盆的亮光時瞬間收了回去。
「陸亦辰,回頭讓那些保安把這地底下的監控全換了,裝咱們星輝自產的『全息雷達』。」
「誰要是再敢在別人的文物上亂噴漆,直接連人帶漆都給我鏟了。」
越野車再次發動,輪胎在博物館門口的石板路上發出刺耳的摩擦音。
副駕駛座上,畫中仙正小心翼翼地捏著電容筆,在平板上畫出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直線。
「這……這筆怎的沒毛?也無須蘸墨?」
她抬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京城夜景,眼神里滿是面對未知的驚恐。
「別看了,到了公司,還有個幾千歲的狐狸精等著教你化妝呢。」
陸亦辰頭也不抬,繼續敲著代碼。
「只要你能做出全五星好評的插畫,你就是大廈里的寶貝。」
蘇蕪坐在後排,手裡把玩著那個不鏽鋼盆。
盆底的豬頭標記在路燈的映照下,似乎也顯得有些職業化了。
而在京城的地平線盡頭,那座巨型實驗室散發的粉光,正變得越來越狂暴。
那扇巨門後的撞擊聲,即便隔著幾十公里,蘇蕪都能感覺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壓力。
「蘇大強,你給我留的這幾千個老登,個個都是拖延症。」
她低聲罵了一句,從兜里掏出那張豬頭信紙,隨手摺成了個紙飛機。
「等我抓夠了九千個,這扇門我不僅要開,還要在門口設個崗亭收費。」
此時,星輝大廈的電梯間裡。
剛入職的斬風劍聖正穿著藍色的保安服,筆直地站在電梯角落。
他看著電梯鏡子裡的自己,又摸了摸胸口的工牌,神情異常肅穆。
「這電梯若是斷了,老夫便是一招萬劍穿心把它頂上去……」
他還沒自言自語完,電梯門開了。
一個拎著兩桶食用油的大媽走了進來,斜眼看了看他那古怪的制服。
「保安,二樓那個健身房在哪兒啊?」
斬風劍聖愣住了,手裡那把透明的「麻花劍」下意識地想要拔出來。
但他很快想起了入職培訓里的一句話:客戶就是天。
「往左走,三十步,莫要……莫要走錯了道。」
劍聖憋紅了臉,憋出了這麼一句口語,然後趕緊低下了頭。
而在頂樓的辦公室里,普羅米修斯的投影界面上,新的坐標點已經開始跳動。
蘇蕪的車還沒開回大廈,新的業務已經順著網絡爬進了她的郵箱。
那是一個關於「老舊小區靈異噪音」的投訴單,地址標在東城區的一片爛尾樓。
蘇蕪掃了一眼手機,冷哼了一聲。
「東城?那地方我記得有個挺能打的老光棍。」
「正好,順路把他抓了,物業那邊的搬磚活兒還缺個班長。」
越野車的遠光燈撕開了夜幕,一頭扎進了那片被詭異霧氣籠罩的鬧市區。
不鏽鋼盆的邊緣,在那一刻,悄無聲息地閃過一道血色的電弧。
那扇所謂的真理之門,似乎也感應到了蘇蕪的逼近,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那是某種舊時代法則正在被洗潔精徹底洗刷掉的聲音。
蘇蕪握緊了方向盤,腳底下的油門直接踩到了底。
「九千個名額,誰也別想跑,這社保,你們交定了。」
夜空之下的京城,在星輝物業的巡邏車隊面前,正顫抖著等待著新一輪的入職。
而畫中仙手裡那支原本顫抖的筆,終於畫出了第一朵帶像素格的牡丹花。
那是新秩序在陳腐畫卷上,開出的第一簇數字火花。
「這就是……職場嗎?」
仙女喃喃自語,隨後被陸亦辰的一聲「別走神,看圖層」打斷了。
這一夜,京城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