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這和牛有什麼區別
高二（3）班的空氣，在期中考試的倒計時牌無聲的催促下，仿佛被壓縮成了某種高密度的固體。
十二月初的風掠過樹梢，敲打著教室的窗玻璃。
這反常的靜謐與肅殺中，卻孕育著一場奇特的畫面。
這是免值日特權帶來的奇特景觀。
即便是尖子班，也不是所有學生都會已開校門就到教室的。
而如今的3班，以往踩著鈴聲甚至稍晚才稀稀拉拉進教室的學生們，一個個成了追逐清晨第一縷微光的信徒。
教室里亮燈的時間，肉眼可見地越來越早。
剛過六點半，明晃晃的燈光下，座位上已密密麻麻坐滿了大半人影。
推開教室門，撲面而來的不是凜冽的清新空氣，而是人體體溫以及殘留早餐味道混合成的「學習氣息」。
有的埋頭翻看筆記，有的三五成群低聲討論重點，有的則是來啃早飯的。
因為最近周逸來教室的時間也早了。
12月初的天，氣溫已經冷下來了。
尤其是早上，那更是冷。
趙辰宇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著手上的早飯，然後看著後排那個無人問津的早餐。
「同志們！一個嚴峻的科學問題擺在我們面前了！」
他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幅度之大，引得前排幾個同學都側目。
趙辰宇毫不在意，他像即將在學術報告廳發表演說一般，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周圍幾個吸引過來的男生。
「眾所周知！」
趙辰宇開始了他的學術報告，手指在空中畫著圈，仿佛在勾勒無形的圖表。
「一份剛出爐的美味早餐，其口感、溫度、香氣，都處於巔峰狀態，而享受這份美味是有一個時間的。一旦超過這個時間窗口————」
他故意停頓，製造懸念。
「會怎樣？涼了唄。」
李修傑正塞了滿嘴食物，含糊不清地接話。
「膚淺！太膚淺了！」趙辰宇痛心疾首地搖頭，「僅僅是涼了嗎？不！那是口感與靈魂的雙重湮滅！」
他幾步就跨到周逸放下的那份早餐旁，沒有直接觸碰，而是俯下身仔細觀察那袋雞蛋餅。
他甚至煞有介事地伸出手，懸停在袋上方幾厘米處，感受了一下那微弱散逸的熱氣。
「我們需要量化！需要精確的數學模型來揭示這殘酷的真相！」
趙辰宇的眼神閃閃發光，進入了某種狀態。
他一把自己的筆，在草稿紙上開始計算。
「看這裡！」
他畫了一個坐標軸。
「我們設時間為T，逸哥兒放下這份早飯的莊嚴時刻為T0！此時，它的美味度MAX！香氣值MAX！幸福感MAX！設定為100%！」
他先在坐標軸上畫下一個點T0，標註100%。
「然後！」
「然後！
」
趙辰宇拿起自己手中尚有餘溫的雞蛋餅，狠狠咬下一大口，「我們現在，立刻，馬上品嘗一口！作為基準點！隨後，每一分鐘進行一次標準化品嘗操作！針對早餐口感、香氣、溫度的下降程度，做出客觀公正的評價！」
他一邊費力地咀嚼吞咽，一邊含糊但堅定地宣布：「T0時刻，美味度，100%！」
「現在，讓我們進入等待程序計時開始！」
在周逸略帶無語的注視下，趙辰宇、李修傑、張志等人竟真的像等待火箭發射的倒計時員，齊刷刷低頭，死死盯住手錶上的秒針。
教室里一時間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和翻書頁的沙沙背景音。
一分鐘仿佛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當秒針終于歸零，趙辰宇一聲令下：「時間到！T1時刻！品嘗！」
幾個男生動作整齊劃一，對著自己的早餐又啃下一口。
趙辰宇咀嚼著雞蛋餅，表情凝重：「我感覺口感下降了至少30%！」
「複議！」
「我也同意！」
「我覺得至少40%！不過我這個不是雞蛋餅。」
「不是雞蛋餅你說個屁！不具有普適性！暫定按30%算！」
趙辰宇拿起筆，迅速在草稿紙上標上第二個點。
（T1，70%）。
嚴謹且荒唐的實驗繼續進行。
每一分鐘，教室里都會上演一次嚴肅的集體啃咬和激烈的味覺討論。
五分鐘過去，趙辰宇的草稿紙上已經密密麻麻地標好了六個點：
（T0，100%）、（T1，70%）、（T2，49%）、（T3，34%）、（T4，24%）、（T5，16%）。
趙辰宇盯著草稿紙上的坐標點，突然一拍桌子：「有了！函數關係是y=100×0.7t！
他指著衰減曲線激情總結：「看到了嗎？美味度隨時間呈指數級滑坡！平均每分鐘衰減率高達驚人的30%！」
「所以，結論就是一早飯，必須趁熱吃！越早越好！分秒必爭！」
趙辰宇拎起徹底涼透的雞蛋餅：「兄弟們，冷早餐已跌至味覺深淵，但糧食無罪！浪費可恥！」
說罷，少年狠狠咬下一口：「幹了！」
李修傑等人見狀齊聲高呼，紛紛對著手中的早飯啃下一口！
周逸看著眼前這一幕，嘴角一抽。
有點抽象了烙鐵。
不過很快，他也反應過來了。
他就這麼看著趙辰宇做了5分鐘的實驗！
這時，趙辰宇吃下最後一口早飯，看著眾人，痛心疾首：「所以，同志們！你們現在明白了嗎？當一份熱氣騰騰、飽含心意的早飯，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課桌上，暴露在教室這個公共空間裡，被我們這麼多人眼睜睜地看著、嗅著、想像著它的香氣一點點消散，溫度一點點流失，口感一點點變得干硬、寡淡————這個過程，這種眼睜睜看著所有物在公共領域被無形地消耗貶值的狀態，這和什麼行為的精神內核高度一致？」
他環視眾人，環視著陷入短暫思考的觀眾們。
短暫的沉默後，李修傑猛地一拍大腿，脫口而出：「臥槽！這不就是被牛了嗎？！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寶貝被別人惦記、被大環境無情損耗、價值狂跌，自己還不在場！這代入感————簡直了！太強了！」
「傑！你悟了！你終於悟了！」
趙辰宇激動地指著李修傑。
「對的！就是這個感覺！雖然沒人真吃，但那種精神上的被掠奪感！那種所有物在公共視野下貶值的憋屈！這和牛有什麼區別？！」
「臥槽！有牛！教室里進牛了！」
「牛好啊！我就喜歡牛！」
「牛頭人去死啊！！」
周逸著看著面前的傻逼男高，嘴角的抽搐幅度更大了，額角仿佛有黑線滑落。
一旁的陳錦莎受不了了。
「我說————你們神經了是吧，吃個冷掉的早飯也能整出這麼一倫理情感大戲？」
「嘿嘿。」
趙辰宇轉頭看向周逸，拿起自己的草稿：「逸哥兒，你看嘛，這是不是就是那種感覺？你看這數據模型！這下跌！這代入感————」
周逸隨手一揮，將草稿拍到一邊，順帶著給了趙辰宇一個關愛智障的白眼。
很快，一個身影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匆匆從教室門口閃了進來，正是這份早餐的主人。
當男生回到座位上的，就看到了桌上的早餐。
「謝了啊逸哥兒！」他拿起餅，習慣性地道謝。
話音落下，男生的同桌湊到他身邊，一臉嚴肅地壓低聲音：「兄弟，鄭重通知你一下，你被牛了！」
「啥？？？」
男生瞬間石化，拿著餅的手僵在半空，一臉震驚加懵逼：「我連女朋友都莫得，被牛啥？牛什麼玩意兒？」
同桌搖了搖頭：「不是女朋友，是你的早飯！」
「啊？
」
「你的早飯被我們圍觀了。趙辰宇還對它進行了一番精密的計算。」
男生聞言，頓時愣住了。
他仔細看了看自己的早飯，左右瞅了瞅，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這也沒少啊？」
同桌嘻嘻一笑：「物理性無損，但精神性貶值！我們拿自己的雞蛋餅做了五分鐘實驗，每分鐘記錄一次。得出結論，你的雞蛋餅的美味程度每分鐘下降30%。現在————嗯，你懂的。」
男生眨了眨眼，毫不在意。
「沒事，能吃就行。」
說罷，男生拿起自己的早飯，大口啃了下去。
「還行啊，挺好吃的啊！」
聽到這話，男生的同桌眼睛一亮。
同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哥們！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滾滾滾！」
早自習鈴聲適時，教室里的喧鬧如潮水般退去。
很快，單詞朗讀的聲音在教室中飛快響起。
蘇玉女士在教室中走過，看著和女兒坐在一起的少年，嘴角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自從兩人開始一起學習後，成績一直都在提升。
這對家長來講，雖然說是喜憂參半，但總體而言，目前還是喜事更多。
兩個孩子還是知道一點分寸的。
蘇玉不動神色的走出教室，去到了隔壁班級。
蘇玉走出教室不就，班上朗讀單詞的聲響便弱了幾分。
朗朗讀書聲從學校每一個教室傳遞出去，傳遞出很遠，從早到晚。
暮色四合，初冬的晚風卷著落葉掃過教學樓走廊。
最後一節自習課的鈴聲敲碎寂靜，3班教室騰起桌椅碰撞的喧響。
周逸小組六人裹著外套匯入放學人流，在食堂匆匆扒完晚飯後，又踩著路燈漸次亮起的光折返教室。
去往教學樓的林蔭道上，銀杏葉在鞋底發出細碎脆響。
李修傑正翻著英語單詞念念有詞，趙辰宇則模仿他擰眉背誦的模樣逗得張志悶笑。
周逸的視線掠過身側。
江心檸一步一跳的哼著歌謠。
周逸笑了笑，隨即轉頭看向李修傑：「明天就期中考了，有沒有信心沖600分？」
李修傑猛地抬頭，路燈將他齜牙咧嘴的表情照得格外生動：「逸哥兒你這是考前施壓啊！」
不過說完，他又搓著手嘿嘿一笑。
「我感覺我還是有點機會的。」
「少立flag。」江心檸看向李修傑，「繼續背單詞，這次英語不到120你就等著吧。」
「檸姐饒命！」
李修傑被江心檸的警告噎得縮了縮脖子，路燈的光暈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影子。
他忽然停下腳步，扭頭看向身側的少女，路燈的光線在她睫毛上鍍了層金邊。
「檸姐，」李修傑的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又藏不住好奇，「那你這次能衝到670嗎？」
江心檸聞言抬起頭。
她眨了眨眼：「唔，如果題目不算太難的話「7
少女歪頭想了想，眉眼彎成月牙：「應該是沒問題的吧？
「嘶」
話音落下的瞬間，清晰的抽氣聲在初冬微涼的空氣中炸開。
趙辰宇誇張地捂住胸口：「聽聽！這是人話嗎！檸姐你已經在670的山巔俯瞰眾生，而我們還在630的泥潭裡摸爬滾打！」
他悲憤地攬過旁邊同樣目瞪口呆的張志和李修傑的肩膀：「同志們！認清現實吧！咱和學神已經不是一路人了！」
「喂！」
周逸笑著用肩膀撞了下趙辰宇，路燈的光勾勒出他上揚的嘴角。
「誰跟你我們了？我現在能考650了。」
夜風卷著最後幾片銀杏葉，打著旋兒掠過少年們驟然凝固的身影。
趙辰宇第一個回過神來，他猛地指向周逸：「周逸！你還是人嗎？！不是，你這個吊毛的成績怎麼漲這麼快的？」
他說著，捂著心口：「我心碎了，這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
周逸和江心檸對視一眼，兩人嘴角同時揚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
陳錦莎在一旁搖著頭吐槽：「差不多得了啊！別在咱面前秀啊！」
「秀什麼啊？」江心檸搖著頭問道。
陳錦莎深吸一口氣，臉上滿是無語：「算了算了，不跟你倆說。」
這時，李修傑突然一拍大腿，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等等！重點不是這個！」
他轉向江心檸，語氣瞬間變得諂媚：「檸姐！你是不是有機會衝上680分的！」
「你要是真到680，那咱們小組均分豈不是能直接起飛？」
「檸姐考680，逸哥兒和莎莎姐650，你倆努努力上640。
他越說越激動：「那我600分是不是不用努力了？」
「閉嘴！」
五道聲音瞬間將他淹沒。
李修傑頓時縮了縮腦袋。
路燈的光暈下，少年們的笑鬧聲驚飛了枝頭棲息的鳥雀。
初冬的寒意被蓬勃的朝氣驅散，只餘下奔向考場的滾燙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