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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諦聽獸伯吉斯,地下室的兒童

2026-07-24 14:55:11 作者: 登山的田園犬

  第120章 諦聽獸伯吉斯,地下室的兒童

  那股臭味已經不只是臭味了,它成了一種實體,一種黏在皮膚上、鑽進鼻腔深處、附著在舌根的物質。

  另一邊,伯吉斯覺得自己快要被這股臭味醃入味了,腐爛食物的甜膩、貓尿的刺鼻、

  黴菌的潮濕,還有某種像是過期牛奶混合著鐵鏽的怪味。

  所有這些在密閉空間裡發酵、混合、升華,變成一種能讓人頭暈目眩的生化武器。

  她戴著從警車後備箱翻出來的橡膠手套,正把一堆發黃的報紙塞進黑色垃圾袋。

  報紙上的日期最早能追溯到2008年,頭條還是奧觀海當選總統的新聞。

  紙頁脆弱得像蝴蝶翅膀,一碰就碎,碎屑在空中飄浮,在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稀薄光線里緩緩旋轉。

  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流下來,在臉頰上劃出痒痒的軌跡。

  她的馬尾辮早就鬆了,幾縷頭髮黏在脖子上,制服襯衫的腋下與濕了兩塊深色的痕跡。

  「看,我都清掃到這裡了。」

  埃文斯太太站在客廳中央,指著腳下幾個已經裝滿的垃圾袋和摞起來的紙箱,聲音急促得像快要遲到的秒針。

  「我很快就會清理好的,真的。所以你們可以離開了,請離開吧。」

  伯吉斯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橡膠手套蹭在皮膚上,留下冰涼的觸感。

  她看向埃文斯太太,這女人的表情不對勁。

  不單單是那種被警察盯著打掃衛生的不情願,更多的是————一種緊繃的、快要斷掉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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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眼睛不停瞟向客廳深處,瞟向那扇通往房子後半部分的門。

  「我們說過要監督你打掃完的,」伯吉斯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溫和,「這是規定。」

  「規定,規定,」埃文斯太太喃喃道,手指絞著睡衣下擺,指關節發白。

  「總是規定。但他們不知道————他們不知道————」

  她的聲音低下去,變成聽不清的吃語。

  伯吉斯正要開口,忽然停住了。

  她聽到了什麼。

  很輕,很微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隔著厚厚的牆壁。

  但那確實是聲音,像是嗚咽,又像是孩子的叫聲。

  她猛地轉頭,看向阿特沃特。

  後者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框,雙手抱胸,表情是那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

  「聽見了嗎?」伯吉斯問,聲音壓得很低。

  阿特沃特皺眉,側耳聽了聽,然後搖頭:「沒有。什麼?」

  「有聲音,」伯吉斯說,已經朝客廳深處走去,「從後面傳來的。」

  她的腳步很輕,踩在堆滿雜物的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眼睛掃視著四周,更多的垃圾,更多的紙箱,還有那扇門。

  一扇普通的木門,漆成白色,但漆面已經發黃剝落,門把手是那種老式的黃銅球型,上面蒙著一層灰。

  埃文斯太太的臉色瞬間慘白。

  她衝過來,動作快得不像剛才那個慢吞吞收拾垃圾的女人。

  「你不能下去!」她幾乎是尖叫著說,聲音尖利得刺耳,「你沒有授權!出去!現在一」」

  伯吉斯停下腳步,轉身看她。

  阿特沃特也從門口走過來,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不對勁,很不對勁。

  「裡面有什麼?」阿特沃特問,聲音平靜,但身體已經微微前傾,進入警戒狀態。

  埃文斯太太搖頭,動作僵硬得像生鏽的機器人:「沒什麼。你們得走了。你們沒權在這裡。」

  伯吉斯沒再問。

  她的手已經摸到了勤務腰帶上的槍套,拇指輕輕一推,搭扣彈開。

  她抽出格洛克17,沒有舉起來,就垂在身側,但那個動作本身就像按下了什麼開關。

  阿特沃特走到門前,伸手試了試門把手,鎖著的。


  「我們有,打開它。」他說,聲音依然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No!」埃文斯太太尖叫起來,那聲音撕裂了屋子裡壓抑的寂靜。她沖向阿特沃特,雙手揮舞著,像要把他從門前推開。

  伯吉斯上前一步,左手虛伸,擋在她身前:「女士,請冷靜」」

  但她沒拉住。

  埃文斯太太撞開她的手臂,撲向阿特沃特,指甲在空中劃出弧線,像是絕望的動物在作最後的掙扎。

  「快閃開!」女人嘶吼,聲音里混雜著恐懼和憤怒。

  阿特沃特沒閃開。

  他側身,避開女人的第一下撲擊,同時右腳抬起,狠狠踹在門鎖的位置。

  「砰!」

  老舊的木門發出呻吟,舊鎖崩裂的聲音清脆得像骨頭折斷。

  門向內彈開,撞在裡面的牆壁上,揚起一片灰塵。

  埃文斯太太愣住了,她站在門口,眼睛瞪得大大的。

  然後她發出一聲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哀嚎,轉身想衝進去。

  阿特沃特更快。

  他伸手抓住女人的手臂,力道控制得很好,不會弄傷她,但也絕不讓她掙脫。

  他把她帶到客廳角落,按在電視機旁邊的牆壁上。

  老舊的顯像管電視機屏幕上倒映出女人扭曲的臉。

  「待著別動。」阿特沃特說,聲音低沉得像悶雷。

  埃文斯太太用盡全力掙扎,盯著那扇敞開的門,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在布滿灰塵的臉上衝出兩道清晰的痕跡。

  她用左手握成拳,一下一下地狠狠捶打著阿特沃特的肩膀。

  伯吉斯沒管她。

  她打開戰術腰帶上的手電筒,光束切開門後的黑暗。

  然後她右手重新握緊格洛克17,槍口微微下垂,腳步放輕,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發出嘎吱聲,每一聲都在寂靜中被放大。

  地下室比想像中深。

  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掃過,照亮了更多雜物,舊家具、生鏽的工具箱、堆成山的紙箱、破了的玩具、幾個空的油漆桶。

  然後伯吉斯停住了,她聽見了從黑暗深處傳來的嗚咽聲。

  是孩子的哭聲。

  伯吉斯立刻轉身,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里迴蕩,形成回音:「芝加哥警署!有人嗎?

  出來!」

  沒有回答,只有那哭聲。

  伯吉斯的手電筒光束瘋狂掃動,尋找聲音的來源。

  左邊,一堆黑色的垃圾袋;右邊,幾個疊起來的紙箱;正前方,一個破舊的衣櫥。

  不,不是衣櫥。

  是個小木門。

  嵌在牆壁里,很低,很低,只比狗洞大一點。

  門板上刷著和牆壁一樣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如果不是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光,根本發現不了。

  伯吉斯衝過去,她一起踢開擋在前面的垃圾袋和紙箱。

  然後她蹲下身,手摸到門把手。冰涼的金屬。她用力一拉。

  門開了,光從裡面漏出來。

  然後她看見了一個男孩,七八歲,也許更小,蜷縮在角落裡,身上裹著一條髒兮兮的毯子。

  毯子太薄了,能看見他瘦小的身體在發抖。

  他的頭髮很長,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臉上有污漬,眼睛很大,在昏黃的光線里反射出驚恐的光。

  他看見伯吉斯,看見她手裡的槍,看見她身上的警服,眼睛瞪得更大了。

  哭聲停了,變成壓抑的抽泣,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只受驚的小動物。

  時間有幾秒鐘的靜止。

  伯吉斯看著那個男孩,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聲音,自己粗重的呼吸、樓上埃文斯太太隱約的嚎叫、她自己如雷的心跳,所有這些聲音都退得很遠,很遠。

  然後世界重新回來,帶著加倍的重量砸在她身上。

  「OhmyGod!」她低聲說,聲音在顫抖。


  她把手槍插回槍套,然後她蹲得更低,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有威脅。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在靠近一隻流浪貓。

  「嘿,」她說,聲音放得極柔,柔得她自己都認不出來,「沒事了。」

  男孩盯著她的手,盯著她的臉,眼睛一眨不眨。

  「媽媽說————」他開口,聲音很小,帶著長時間不說話的那種沙啞,「媽媽說不能和陌生人說話。」

  伯吉斯的喉嚨突然哽住了。

  有什麼熱熱的東西湧上眼眶,她用力眨了幾下眼,把它壓回去。

  「沒錯,」她說,聲音更柔了,「你媽媽說得對。可是現在————現在沒關係了,你安全了。過來,我帶你上去。」

  她保持著伸手的姿勢,一動不動。

  男孩猶豫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伯吉斯臉上、在她手上的警徽、在她溫柔的眼睛之間來回移動。

  然後,慢慢地,他動了。

  他從毯子裡爬出來,動作很慢,像是每個關節都在生鏽。

  他站起來,比伯吉斯想像中還要瘦小,衣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褲子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腳踝。

  他一步一步走過來,腳步虛浮,像走在雲端。

  然後,在距離伯吉斯還有一步遠的地方,他停住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棕色的大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信任?懷疑?還是單純的孩子對溫暖的渴望?

  伯吉斯沒有催促。她就那麼等著。

  最後,男孩邁出了最後一步,撲進她懷裡。

  很輕的撞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但伯吉斯的手臂瞬間收緊,把他緊緊抱住。

  男孩的身體在發抖,小小的,溫熱的,真實得讓人心疼。

  她把下巴抵在他頭頂,能聞到他頭髮里灰塵和汗水的味道。

  「沒事了,」她一遍遍地說,聲音低得像在哄嬰兒睡覺,「沒事了沒事了沒事了。」

  她的手輕輕撫摸男孩的後背,能感覺到他脊椎的突起,一節一節的,像串起來的珠子。

  太瘦了,瘦得讓人想哭。

  伯吉斯抱著男孩,抱了很久。

  久到男孩的顫抖慢慢停止,久到他的呼吸變得平穩,久到樓上埃文斯太太的哭聲也漸漸低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

  然後她鬆開手,但依然環著男孩的肩膀。

  她低頭看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我們上去吧,」她說,「上面有光,有暖和的地方。好嗎?」

  男孩點點頭,小手抓住她的衣角。

  伯吉斯站起來,牽著他,一步一步走上樓梯。

  接近一個小時後。

  醫護人員已經檢查完男孩,他叫約翰,八歲,體重只有同齡孩子的一半,營養不良,輕微脫水,但奇蹟般地沒有嚴重疾病。

  他們用毯子把他裹得嚴嚴實實,然後小心地攙扶著他走進救護車。

  約翰眯起眼睛,不適應突然的光亮。但他沒有哭,只是緊緊抓著醫護人員的手,指關——

  節發白。

  埃文斯太太已經被銬上帶走了。

  她走的時候很安靜,沒有掙扎,只是不停地回頭看向約翰,眼睛裡那種混合著愛與瘋狂的光,讓在場所有人都背脊發涼。

  阿特沃特站在院子裡,手機貼在耳邊,正在和調度中心核對信息。

  他的表情嚴肅,眉頭緊鎖,偶爾點頭,偶爾快速記錄什麼。

  掛斷電話後,他走向伯吉斯。

  後者還站在門口,看著救護車遠去的方向,眼神有點空。

  地下室的陰冷似乎還黏在伯吉斯的骨頭上,像一層洗不掉的污垢「四年前,」阿特沃特開口,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子投入深井,帶著沉重的迴響。

  「他在南達科他州被列為失蹤人員,他父親報的案。」

  伯吉斯轉頭看他,沒說話。

  「在那之後,他們就搬過來了,」阿特沃特繼續說,目光也追隨著遠去的救護車。


  「孩子的父親————三年前死於車禍。酒駕,單方事故。」

  他頓了頓,看向伯吉斯:「所以她不是綁架犯,至少一開始不是。她是孩子的母親,有監護權。只是————」

  他沒說完,但伯吉斯懂。

  這個媽媽只是瘋了,被失去的恐懼,被偏執、被某種扭曲的愛逼瘋了。

  她想起地下室那個小木門,想起那昏黃的夜燈光,想起那條髒兮兮的毯子。

  想起約翰說「媽媽說不能和陌生人說話」時的表情。

  阿特沃特看著她呆滯的表情,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你還好嗎?」

  伯吉斯點頭,動作很機械:「沒事。」

  但她的聲音有點飄,眼神也有點散。

  阿特沃特知道她在撒謊,但他沒戳破。

  有些傷口需要自己舔,有些衝擊需要時間消化。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重,像要把她拍回現實。

  「你做得很好,」他說,聲音難得地溫和,「真的。如果不是你聽到了————」

  他沒說完,但伯吉斯懂。

  如果不是她聽到了那微弱的哭聲,如果不是她堅持要查看,約翰可能還會在那個地下室里待多久?

  一個月?一年?還是直到某天埃文斯太太徹底崩潰,做出更可怕的事?

  她想起馬丁的電話,注意一下房子有沒有其他動靜。

  一般來說,美利堅有怪癖的人會不止一項怪癖。

  他早就料到了,或者說,他經驗足夠豐富,知道那些反常行為背後往往藏著更黑暗的秘密。

  伯吉斯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刺得生疼。

  「走吧,」她說,聲音終於找回了一點力量,「報告還得寫。」

  阿特沃特點頭,兩人一起走向巡邏車。

  車門打開時,他忽然說:「你知道嗎?我以前覺得你太心軟,不適合這行。」

  伯吉斯停下動作,轉頭看他。

  「但現在我覺得,」阿特沃特繼續說,表情認真,「也許我們需要更多像你這樣的人,更多願意聽的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伯吉斯的。

  「有些人用眼睛看世界,有些人用耳朵聽。」他說,「你今天聽到了我們都錯過的東西。」

  伯吉斯沒說話。

  她坐進駕駛座,系好安全帶,發動引擎。

  巡邏車緩緩駛離那棟房子,駛離那個堆滿垃圾的後院,駛離那個藏著孩子的黑暗地下室。

  後視鏡里,房子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點,消失在街角。

  她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芝加哥的街道在她眼前展開,熟悉又陌生。

  今天她救了一個孩子。

  但她也知道,在這個城市裡,還有多少個孩子藏在看不見的角落?還有多少個秘密被牆壁和沉默包裹?

  巡邏車匯入車流,紅藍警燈安靜地旋轉,沒有鳴笛。

  有些勝利不需要慶祝。

  有些拯救本身就是獎賞。

  伯吉斯踩下油門,車加速前行。

  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灑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的眼神比來時堅定了一些。

  但也沉重了一些。

  成長總是這樣,帶著收穫,也帶著代價。

  在芝加哥當警察,你學得最快的一課就是:有些真相,一旦看見,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開啟了的靈視,不能再關閉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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