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熊孩子與故事
·加拉格家,二樓臥室里的空氣像凝固的糖漿,稠得讓人呼吸困難。
菲奧娜盯著嬰兒車裡那個穿著粉色蕾絲連體衣的小男孩,又轉過頭看著門口的黛比,聲音像繃緊的琴弦,再拉一點就會斷:「黛比,」她一字一頓地問,「你為什麼偷一個小女孩回來?」
她伸手,動作有點顫抖,摘掉了小男孩頭上的毛線帽。
帽子下露出的是淺金色的短髮—一典型的男孩髮型。
菲奧娜的手僵在半空,帽子上那個可笑的毛絨球在她指尖晃動。
小男孩被摘掉帽子也不哭,反而「咯咯」笑起來,藍眼睛彎成月牙,胖乎乎的手在空中抓撓,像在玩什麼有趣的遊戲。
菲奧娜慢慢轉過頭,看向黛比。
她的表情從震驚變成困惑,再變成某種更深層的不安。
「你為什麼,」她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偷一個小男孩回來————還把人家打扮成一個小女孩?」
黛比靠在門框上,她剛才的驚恐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漠然表情。
她聳了聳肩。
「我是想偷個女孩的,」她漫不經心地說,嘴角甚至扯出一個細微的斜笑,「但沒有找到。」
菲奧娜手裡的帽子掉在了地上。
她沒去撿,只是盯著黛比,眼睛睜得大大的,像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自己帶大的妹妹。
「回答我第一個問題,」菲奧娜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和恐懼的混合物,「你為什麼要偷一個嬰兒回來?為什麼?!」
黛比站直了。
她雙手叉腰,下巴抬起,那姿態理直氣壯得像在陳述什麼不言自明的真理:「我想金吉姑媽。」
菲奧娜愣住了,。她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史蒂夫站在她身後,眉頭緊鎖:「誰?」
黛比似乎覺得這個家庭應該滿足她這個小小的願望,把那個老人留在家裡。
她的語氣變得更加堅定,甚至帶著點控訴的意味。
她瞪著菲奧娜,眼睛裡有種埋怨與氣憤:「你送走了金吉姑媽。」
史蒂夫完全懵了。
他看向菲奧娜,後者正用手掌按著額頭,眼睛緊閉,像在抵禦一場突然襲來的頭痛。
「誰是金吉姑媽?」史蒂夫追問。
菲奧娜的聲音又急又快,像在背誦什麼不願回憶的課文:「我們從維羅妮卡的私人療養院借來的一個人————」
「借?」史蒂夫重複這個詞,像在消化某種荒謬的概念,「借一個老人?」
「她是我的朋友!」黛比突然大聲說。
那聲音裡帶著真實的委屈,像被人搶走了最心愛的玩具。
「她會陪我玩拼圖!會給我講故事!雖然那些故事都是重複的,但她記得我的名字!她叫我「小黛比天使」!」
房間裡安靜下來。
只有嬰兒車裡的小男孩在咿咿呀呀地玩著自己的手指。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所以呢?黛比。」
馬丁站在走廊里,他不知何時上來的,腳步輕得沒人聽見。
他懷裡抱著利亞姆,小男孩剛才一個人坐在走廊地板上,現在正趴在馬丁肩頭,好奇地打量著房間裡的混亂。
馬丁的目光掃過房間:菲奧娜蒼白的臉,史蒂夫困惑的表情,嬰兒車裡那個穿著女孩衣服的陌
生男孩,還有站在門口、雙手叉腰、像個小戰士一樣的黛比。
黛比看見馬丁的瞬間,整個人打了個激靈。
她臉上的倔強像劣質油漆一樣剝落,露出底下孩子氣的緊張。
她太了解馬丁了—一他不打人,至少不打孩子,但他講道理的方式像外科手術刀,精準、冰冷,而且你永遠贏不了。
因為真正的道理總在他那邊。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馬丁,然後低下頭,盯著自己新運動鞋的鞋尖。
「我們可以把他留在這裡,」黛比小聲說,聲音比剛才軟了許多,「我可以照顧她————他的。
我可以。」
馬丁把利亞姆遞給旁邊的史蒂夫,然後走進房間。
他沒看嬰兒車裡的男孩,只是看著黛比。
那眼神很平靜,但平靜底下有種重量,像深水區的壓力,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
「我會滿足你這個願望的,」馬丁緩緩說,「把這個小孩送回去後,你就可以去照顧你的朋友金吉姑媽了,持續一個月。」
黛比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馬丁點頭,「你可以也必須去療養院照顧那位金吉姑媽,而不是把她借」回來,每天放學後去,持續一個月。能做到嗎?」
黛比用力點頭,像小雞啄米。
菲奧娜這時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
她抓住馬丁的手臂,聲音急切:「怎麼辦,馬丁?我們必須馬上把他送回家。
警察已經在外面了,你聽見警笛了嗎?」
馬丁點了點頭,然後轉向黛比:「這個小男孩自己的衣服呢?」
黛比咬了咬嘴唇:「我洗了。」
「洗了?」菲奧娜的聲音又拔高了,「為什麼?!」
「他尿褲子了。」黛比小聲說,「褲子濕了,我就————就給他換了,把髒衣服洗了。」
馬丁沒再問。
他轉身下樓,菲奧娜和史蒂夫跟在他身後,黛比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廚房裡,菲奧娜打開那台新的滾筒洗衣機,她伸手在裡面摸索,幾秒鐘後,抽出一套小小的衣服。
超人主題的連體衣。
藍色底色,胸前有紅色的「S」標誌,背後還有個小披風的裝飾。但衣服明顯縮水了。
原本應該寬鬆的款式現在緊繃繃的,袖子短了一截,褲腿也縮上去了。
「0hmygod!」菲奧娜舉起衣服,聲音裡帶著絕望,「衣服縮水了!你把衣服放在烘乾機里了?!」
黛比站在廚房門口,表情理所當然:「洗完衣服之後就是該烘乾的呀。」
菲奧娜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像在努力壓制把妹妹拎起來搖晃的衝動。
史蒂夫湊過來看了看那套縮水的超人裝,遲疑地說:「可以給他穿利亞姆的衣服嗎?利亞姆有一些舊衣服應該————」
「史蒂夫。」菲奧娜打斷他,聲音疲憊得像剛跑完馬拉松。
「我們不能把一個失蹤小孩穿著別人的衣服送回家。別人會以為我們對孩子做過什麼————一些壞事。」
就在這時,外面警用擴音器的聲音更清晰了。
聲音透過牆壁傳進來,有點失真,但足夠辨認:「請注意————這裡是芝加哥警署。我們正在尋找一名兩歲左右的失蹤男嬰,金髮,藍眼睛,最後一次出現時身穿藍色超人主題服裝。如有線索,請立即聯繫————」
聲音正好是托尼的。
菲奧娜慌了。
她像困獸一樣在廚房裡轉圈,手指插進頭髮里:「需要我和史蒂夫去買一套超人衣服嗎?馬丁?
要不要我把這個小男孩抱去小維那裡?讓她照顧一會兒?維羅妮卡今天應該在家————」
馬丁搖頭。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快速撥了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艾琳,」馬丁說,聲音平穩得像在點外賣,「我需要你幫我買點東西。現在。」
他簡單描述了衣服的款式和尺寸,然後把手機舉高,對著那套縮水的超人裝拍了張照片發過去。
「對,就是這種。兩歲男孩的。去塔吉特或者沃爾瑪都行,買完直接送到北華萊士街2119號。
儘快。」
掛斷電話,他看向菲奧娜:「等艾琳過來就好,大概二十分鐘。」
菲奧娜稍微鬆了口氣,但焦慮還在她眼睛裡燃燒:「然後呢?我們怎麼解釋?」
「我們先讓黛比知道該說些什麼,她很會撒謊,不會有問題的。」馬丁轉向黛比。
小女孩站在廚房門口,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菲奧娜皺眉:「什麼?你說黛比?她一直是個乖小孩,怎麼會撒謊的?馬丁,你是不是說錯了?」
馬丁沒理她。
他走到黛比面前,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
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不那麼有壓迫感,但黛比還是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黛比,」馬丁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接下來,你要把向托尼,或者其他任何一個警察,說的話捋順。
我說什麼,你就記住什麼。你懂我的意思嗎?」
黛比看著馬丁的眼睛。
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沒什麼情緒,但更深的地方有種冷硬的東西,像冰層底下的岩石。她連連點頭。
「好。」馬丁說,「第一個問題:你為什麼帶走那個男孩?」
黛比想了想,小聲說:「他哭著找他的媽媽,但他的媽媽不在附近。」
「你有沒有試著找他的媽媽?」
「沒有。他在哭,沒有人在意,所以我帶他走了。」
「黛比!」菲奧娜急得插話,「你不能這麼說!你腦子進水了嗎?這聽起來像————像你承認了!」
馬丁抬手,做了個「安靜」的手勢。
他的目光沒離開黛比。
「第二個問題:你帶著他的時候,他在院子裡還是院子外?」
「院子裡。」
「OK,那麼你怎麼把他弄出來的?」
黛比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點,像在回憶什麼有趣的遊戲:「我用一根巧克力棒在他面前揮舞。」
史蒂夫坐不住了。
他走過來,聲音急切:「有人看見你嗎?」
「我覺得沒有。」黛比說,「我們馬上跑了。」
菲奧娜氣得笑出聲,那笑聲乾澀得像枯葉摩擦:「那還真不可疑呀?!」
史蒂夫接著問:「所以你沿著街就向南邊跑去了?」
「我用嬰兒車推著走的。」黛比打斷他。
菲奧娜瞪大眼睛:「什麼嬰兒車?」
「利亞姆那個舊的。」
「我早就讓你扔掉的那個?!」
黛比得意地笑了笑:「我修好了。輪子上了油,剎車也調了,以防急用。」
馬丁等這個小小的插曲過去,然後繼續說:「史蒂夫,你現在開車去紹斯波特大街,找個公共電話亭報警。
就說半個小時前,你在大街上看到了這個男孩。
描述一下外貌,但別說具體地點,就說在紹斯波特大街附近」。
史蒂夫點頭,抓起鑰匙就往外走。
馬丁轉向黛比:「而你,向警察說:你當時在紹斯波特大街散步,因為今天逃學了,在那邊閒逛,恰好看到了這個小男孩。
記住,你不知道他的名字,你只知道他是個小男孩。」
黛比默默點頭。
「你看到他獨自一個人,然後你就問他:你的媽媽去哪兒了?你的媽媽在哪兒?
他不會說話,一直在搖頭,只是看起來很傷心。所以你就給他巧克力吃。」
黛比小聲嘀咕:「是巧克力棒。」
「巧克力棒。」馬丁糾正自己,然後看向菲奧娜,「菲奧娜,維羅妮卡今天在家嗎?」
菲奧娜點頭:「她說今天調休。」
「好。你去她家,讓她過來給這個小男孩卸妝,臉上的那些,還有這身衣服。我不會弄這些。」
黛比這時舉手,還想說「我會卸妝」,被馬丁冷眼瞥過後,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
馬丁接著說:「然後,你去街角的乾洗店,讓博格多爾夫人讓你用一下裡屋的電話,一給警局打電話。
就說你在格蘭德大街看見一個穿著超人裝的男孩,大約十五分鐘前。
就說他可能就是警局在找的那個男童,而且他正在和一個小女孩在一起。」
菲奧娜先點頭,又搖頭:「博格多爾夫人那個賤女人是不會借的。
她恨我們,上次利普把她晾在外面的地毯弄髒了,她罵了整整一周。」
馬丁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卷現金,面額不大,但足夠用。
他抽出兩張二十的遞給菲奧娜:「凱文那裡有大麻。找他要一點,說可以治療博格多爾的青光眼,用這個當敲門磚。」
菲奧娜接過錢,表情複雜。她看了馬丁一眼,沒說什麼。
「最後,」馬丁看向黛比,「黛比,記住:你帶著小男孩是想用康尼披薩店外的公共電話打給
警察局的,但是不行,電話壞了。」
這時,史蒂夫已經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舉起手:「那個電話機————需要我去弄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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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丁點頭:「小心點。別留下指紋,也別讓人看見。」
史蒂夫比了個「OK」的手勢,轉身衝出門。
馬丁繼續對黛比說:「你也嘗試過找其他人幫忙。你站在大街上,請求路人:能不能借用一下你們的手機?」
你已經說了是緊急事件,但沒有人理你。
你不知道是因為你小,還是因為你沒有錢————」
他的聲音平穩,像在教數學題。
黛比認真聽著,偶爾點頭。
菲奧娜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她的表情從最初的恐慌,慢慢變成困惑,最後沉澱成一種複雜的、近乎悲哀的領悟。
馬丁說完最後一個細節,直起身,他拍了拍黛比的肩膀。
「記住,」他說,「你不是在撒謊。你是在講一個更好版本的故事。
在這個版本里,你沒有偷孩子,你只是犯了個錯誤,但初衷是好的。明白嗎?」
黛比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她用力點頭。
「好。」馬丁轉身走向樓梯,「菲奧娜,去叫維羅妮卡。黛比,去把你的嬰兒車推到後院藏起來。」
他們分頭行動。像一支小型突擊隊,在執行一場荒誕但必要的任務。
窗外,警用擴音器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近了:「重複一遍,我們正在尋找一名兩歲男嬰————」
聲音在芝加哥二月的寒冷空氣里飄散,像某種不祥的背景音樂。
而在2119號房子裡,一場精心編排的「救援行動」正在展開。
主角是一個兩歲男嬰,一個十歲女孩,一個疲憊的姐姐,一個富家子男友,還有一個非常無奈的警察。
劇本剛剛寫好,演出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