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求婚,新戰火
芝加哥下午五點的天空是一種病態的灰藍色,像重度菸民的肺,透著股將暗未暗的疲憊。
馬丁把林肯大陸停在小學不礙事的街角,沒下車,只是搖下車窗。
他看見卡爾從校門裡跑出來,書包在背後甩得像要起飛,臉上帶著那種「終於解放了」的狂喜。
男孩徑直衝到車旁,拉開車門鑽進后座,動作一氣呵成。
「馬丁!」卡爾說,聲音里壓著興奮,「利普說今晚南區有場地下拳賽,十五歲以下免費入場!」
馬丁從後視鏡瞥了他一眼:「你十歲。」
「所以我免費!」卡爾咧嘴笑,露出幾顆不太整齊的牙齒,「而且利普說我可以當他的「助威團」,幫他拿水什麼的。」
「利普打拳?」馬丁挑眉。
「不,他賭拳。」卡爾聳肩,那動作太成熟,不像個十二歲孩子。
「他說今晚有個叫「碎骨機」的對陣「南城屠夫」,賠率三比一,穩賺。」
馬丁沒接話。
他掛擋,車緩緩駛離小學,朝幾個街區外的高中開去。
車載收音機調到了警用頻道,音量壓得很低,電流雜音里偶爾蹦出幾個代碼和街道名o
高中門口的景象更混亂。
學生們像潮水一樣從大門湧出,三五成群,吵吵嚷嚷。
馬丁一眼就看見了凱倫,不是因為她顯眼,而是因為她站在人群邊緣,背靠著一棵光禿禿的楓樹,低頭看著手機,姿態里有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疏離。
她今天穿了條新牛仔褲。
深藍色,緊身,褲腳處有故意磨破的毛邊。
上身是件黑色的機車皮夾克,馬丁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他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當時她說「太他媽帥了我要穿著它去搶銀行」。
林肯大陸滑到路邊。
凱倫抬起頭,看見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腳步已經朝這邊走來。
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動作流暢得像回家。
「新牛仔褲不錯,」馬丁說,目光在她腿上停留了一秒,「很好看。」
凱倫笑了,那笑容很短,像火柴劃亮又熄滅。
她側過身,在馬丁右臉頰上親了一下,那親吻是實的,帶著溫度和一點故意留下的唇膏痕跡。
然後她的鼻子皺了皺。
車裡剛清洗過,皮革清潔劑的味道還沒完全散盡。
但馬丁身上————有別的氣味。很淡,但逃不過她的鼻子。
不是槍油,也不是血腥,是一種甜膩的女性香水味,混合著汗水和某種更私密的氣息。
凱倫的眼睛眯了一下。
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暗自咬了咬後槽牙,心裡下定了決心:今晚,至少三次。
而且要激烈,要努力讓他沒力氣去想別的事,沒力氣去隨便聞別的味道。
「本以為新褲子會讓我心情好一點,」凱倫靠回椅背,聲音有點懶,「結果也沒有太大用處。馬丁,你也看到了,我家裡的氛圍實在是太踏馬的詭異了。」
馬丁轉動方向盤,車匯入傍晚的車流。
街燈開始一盞盞亮起,橘黃色的光暈在潮濕的空氣里暈開。
「的確,」他點頭,嘴角有絲若有若無的笑。
「你也知道的,你們家現在就是弗蘭克的春夢。沒有天大的意外,他永遠也不願意從裡面醒來。」
凱倫無奈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有種深沉的疲憊,本不屬於她這個年齡的疲憊。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馬丁的側臉。車窗外的燈光在他臉上划過,明暗交替,像某種無聲的電影蒙太奇。
她的聲音突然變了,壓低,放緩,帶著那種天然生成的嫵媚誘惑:「那你想不想鑽到我家啊?」
她停頓,手指輕輕划過馬丁握方向盤的手背:「或者————真希望你能把我綁架走。」
馬丁笑了。
他沒看凱倫,目光還盯著前方的路,但右手抬起來,手指很輕地撫過她的臉頰,從顴骨到下頜線,再到下巴尖。
那個動作很溫柔,溫柔得不像他。
「下次吧,」他說,聲音平靜,「至於綁架你————我這不是正在做這件事情嗎?」
凱倫愣了一下。
「今晚你就住我家。」馬丁補充,語氣理所當然得像在陳述明天會下雨。
凱倫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煙花炸開,璀璨,短暫,但真實。
她尖叫起來,那種純粹的、孩子氣的狂喜尖叫:「我愛你馬丁!我愛你!」
她撲過來,雙手抱住馬丁的脖子,嘴唇在他臉上、耳朵上、脖子上瘋狂親吻。
耳朵是他的敏感點,她知道,所以故意在那裡停留,舌尖舔過耳廓,牙齒輕輕咬住耳垂。
馬丁的手還握著方向盤。他任由她鬧,只是微微偏頭,躲開那些太過激烈的親吻,免得影響駕駛。
就在這時,后座傳來一聲咳嗽。
卡爾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嶄新的彈弓,馬丁下午剛給他買的,橡木手柄,醫用膠
管,還有一小袋鋼珠作為「彈藥」。
男孩正專注地調整皮筋的鬆緊,頭也不抬地說:「你們可以繼續,只要凱倫你別叫得太大聲就行。」
說完他自己先怪笑起來,那笑聲尖利,帶著少年故意裝出來的粗俗。
馬丁從後視鏡瞪了他一眼。
卡爾的笑聲立刻卡在喉嚨里。
他低下頭,假裝專注地研究彈弓,但嘴裡還嘟囔著。
車裡安靜了下來。
只有引擎的低鳴,和窗外芝加哥傍晚漸起的風聲。
與此同時,幾個街區外的艾萊柏酒吧里,午後的狂歡已經褪去,留下滿屋狼藉和一種宿醉般的寂靜。
吧檯前,卡羅爾和凱文還坐在那裡。
兩人面前的桌上堆滿了空杯子一啤酒杯、威士忌杯、雞尾酒杯,像小型玻璃紀念
碑,紀念著一場因誤會而起的狂歡。
卡羅爾已經醉了,話開始變多的同時邏輯開始崩潰。
她的手臂搭在凱文肩膀上,身體歪向一側,領口又敞開了些,但她毫不在意。
「我想跟你說的是,」卡羅爾開口,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從深井裡費力撈上來的,「我從沒見過維羅妮卡愛過什麼人。」
她頓了頓,打了個酒嗝,然後繼續說:「我是說————任何人。」
凱文笑了。
那笑容傻乎乎的,滿是幸福和甜蜜,像剛舔了一大口蜂蜜的孩子。
他給自己倒了杯水,他已經喝夠了酒,小口喝著。
卡羅爾盯著他看,眼神有點渙散,但裡面有種罕見的認真:「別謙虛,她從未像愛你這樣愛過任何人。」
凱文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他放下水杯,轉過頭,看著卡羅爾。
他的表情變得嚴肅,那種嚴肅出現在一張醉醺醺的臉上,有種滑稽的違和感。
「真的嗎?」他問,聲音很輕。
卡羅爾點頭。
動作幅度很大,差點從吧檯椅上摔下去。
她穩住身體,抓起最後半杯威士忌,一飲而盡。
液體滑過喉嚨時她的臉皺成一團,但很快舒展開。
「我是認真的。」她說,聲音因為酒精而更加沙啞,「那任何人里————包括他老爸。」
凱文愣住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不會吧?」他終於說,聲音里滿是不敢相信。
卡羅爾把空杯子放下,玻璃底座與吧檯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搖了搖頭,動作緩慢得像電影慢鏡頭。
「哦,親愛的,」她低聲說,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她愛他————但是」
話沒說完。
她發出一聲模糊的「嗚呼」,像是想吐,又像是想笑。
然後她的身體向後倒去,靠在牆壁上,眼睛閉上,呼吸變得沉重。
睡著了。
凱文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複雜,有無奈,有溫暖,還有一種突然下定決心的堅定。
他站起身,腿有點軟,但還能走。
他繞過吧檯,傑西不知道去哪兒了,可能在後廚睡覺—給自己調了最後一杯酒:威士忌加汽水,比例隨意。
他一口氣喝乾,把杯子放在水池裡。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芝加哥傍晚的冷風裡。
北華萊士街2113號前,路燈剛好亮起。
凱文搖搖晃晃地走到自家門前。
他的腳步不穩,像在走鋼絲,好幾次差點絆倒,但每次都在最後一刻穩住。
他停在木製台階前,抬起頭,看著二樓窗戶—那裡亮著燈,維羅妮卡應該在家。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大喊:「V! V! 」
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迴蕩。
幾戶鄰居的窗簾動了動,有人從窗戶後窺視。
「聽見了嗎?!」凱文繼續喊,聲音更大,帶著醉漢特有的理直氣壯,「我要跟維羅妮卡·費希爾說話!」
二樓窗戶開了。
維羅妮卡探出頭,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你他媽在搞什麼」。
但當她看見凱文的樣子,搖搖晃晃,臉紅得像煮熟的蝦,但眼神異常明亮。
她的表情從惱怒變成了擔憂。
她沒說話,只是轉身,幾秒鐘後,前門開了。
她走出來,站在台階上,雙手叉腰:「你在幹嘛?大下午的,還沒到晚上,怎么喝得爛醉如泥?」
凱文抬起頭。
他的目光鎖定她,那種專注,那種認真,像整個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單膝跪下。
右膝接觸冰冷的水泥地面時,他疼得咧了咧嘴,但沒起來。
他抬起頭,右手伸向維羅妮卡,手掌向上,像在乞求,又像在奉獻。
「維羅妮卡·費希爾,」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堅定,每個字都像用鑿子刻在空氣里,「你願意成為我的妻子嗎?」
街道安靜了。
連風都停了。
維羅妮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張開,像突然忘記了怎麼呼吸。
她看著凱文這個醉醺醺的跪在地上、她愛著的男人。
然後她的臉上綻開笑容,那笑容像是爆炸性的、從胸腔深處湧出來的、幾乎要撕裂臉頰的狂喜。
「Yes!」她尖叫,聲音刺破傍晚的寂靜,「Yeah!我願意!我願意!」
她幾乎是跳下台階的,像顆小炮彈一樣撲進凱文懷裡。
力道太大,兩人一起倒在地上,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滾了半圈,但誰也沒鬆手。
凱文抱住她,抱得緊緊的,像怕她消失。
維羅妮卡在他懷裡又哭又笑,眼淚鼻涕糊了他一脖子:「我愛你寶貝兒!我愛你!我愛你!」
他們開始接吻,激烈得像要把對方吞下去的吻。
然後他們爬起來,手拉著手,跌跌撞撞地衝進房子。
門在身後「砰」地關上,但還能聽見裡面傳來的、壓抑不住的笑聲和歡呼。
街對面,林肯大陸剛剛停穩。
馬丁、凱倫和卡爾坐在車裡,完整地目睹了這一切。
卡爾趴在車窗上,看得津津有味:「哇哦。凱文要結婚了?」
沒人回答他。
凱倫坐在副駕駛,表情複雜。
她沒有像維羅妮卡那樣狂喜,沒有感動得流淚,甚至沒有微笑。
她的眼神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有種更深的東西一種近乎本能的抗拒。
婚姻對她來說不是承諾,是枷鎖;不是歸宿,是陷阱。
她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像在看某種她永遠不想踏入的、陌生的領地。
但那股狂喜的餘波,那種原始的情慾的釋放,還是點燃了她。
她轉過頭,看向馬丁。
眼睛裡那點抗拒迅速被另一種更熾熱的東西取代。
她從錢包里掏出十美元現金,紙幣很新,轉身扔給后座的卡爾。
「卡爾,」她說,聲音有點啞,「滾進房間去。老老實實地看電視。兩小時內別出來」
o
卡爾接過錢,眼睛亮了。
他看向馬丁,後者沒什麼表示,只是點了點頭。
男孩立刻拉開車門,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竄出去,跑向2119號的大門。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門關。
一系列動作在十秒內完成。
現在,車裡只剩下兩個人。
凱倫推開車門,繞到駕駛座一側,拉開門。
冷風灌進來,吹亂了她的頭髮。
「出來。」她說,聲音很低。
馬丁看著她。沒問為什麼,只是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凱倫把他推到后座,她自己跟著鑽進去,關上車門。
車廂里的空間突然變得狹窄。
昏暗的光線從街道對面路燈斜射進來,在座椅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凱倫跨坐在馬丁腿上。
她的雙手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她的眼睛在昏暗裡亮得像某種夜行動物。
「她們怎麼樣?」她問,聲音幾乎聽不見。
馬丁沒說話。
「我一定更好。」凱倫說,這次不是問句,是宣言。
她不需要回答。
她俯身,吻住他,帶著某種證明的、近乎暴力。
她的手開始動作,解開皮帶,拉下拉鏈,動作熟練得像在拆解槍械。
馬丁靠在椅背上,任由她。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車窗外。
街道對面,那棟房子裡,凱文和維羅妮卡正在慶祝他們的新開始。
而這輛車裡,一場無聲的、激烈的戰爭也正在展開——不是為了承諾,不是為了未來,只是為了此刻的占有,此刻的證明,此刻的釋放。
車窗慢慢起霧,逐漸覆蓋整個玻璃。
外面,幾片枯葉從光禿禿的樹枝上飄落,被風吹著,在柏油路面上打轉。
然後,更多的葉子落下。
一片,兩片,幾十片。
落在車頂,落在引擎蓋,落在擋風玻璃上。
而車裡,戰爭還在繼續。
在這個街區,有些愛情以求婚和狂喜開始。
有些關係以十美元和緊閉的車門繼續。
引擎沒熄火。
暖氣低聲嗡鳴。
而戰爭,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