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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開始

2025-11-27 23:02:37 作者: 流浪在北方

  這是個極為平常的一天。

  方燼如常修煉。

  晚飯時分,他與嫂子言談甚歡,偶爾還說上一兩句玩笑,氣氛顯得輕鬆平常。

  未至深夜,他便早早躺上了床榻。

  他聽見嫂子在外間忙碌的細碎聲響,那聲音不久便漸漸消隱,繼而化作一陣均勻輕淺的鼾聲。

  方燼平靜望向窗外,看著皎潔的圓月緩緩爬升,漸漸懸至中天。

  不知何時,一層薄霧悄無聲息地漫布大地,在月華映照下泛出如細沙般的瑩瑩質感。

  夜風輕拂,滿院流轉的「白沙」仿佛被賦予了生命,如水波般粼粼涌動,順著窗隙無聲無息地漫入屋內。

  黑暗中,隔壁房中那陣輕淺的鼾聲,毫無徵兆地戛然而止。

  方燼合眼靜臥,呼吸平穩綿長,儼然一副沉睡模樣。

  隔壁傳來窸窣聲響,似是有人悄然起身。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幾分急促,最終停在他的門前。

  「吱呀——」

  木門被輕輕推開,一道身影靜立門口。

  方燼能清晰感知到那道視線正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的意味。

  確認他仍在「熟睡」後,來人原本略顯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隨後悄無聲息地退去,房門被重新掩上。

  

  房門合攏的剎那,方燼倏然睜眼,目光如電射向窗外——

  遠處人影幢幢,火光將夜空映成一片詭異的橘紅。

  「已經開始行動了麼?」

  心念電轉間,明明是如此關鍵地晚上,他意外地發現自己竟異常平靜。

  視線微移,將窗外景象盡收眼底。

  靜候片刻,他悄無聲息地翻身下床。幾根吊繩自虛空垂落,他足尖輕點,如夜梟般掠出窗外。

  身下的影子仿佛活物般蠕動伸展,將他周身包裹進濃稠的黑暗之中。

  遠遠望去,只能看見一團深不見底的墨色在夜色中流動。

  村民們舉著火把四處搜查,跳動的火光照亮了半個村莊。

  而方燼卻借著陰影的掩護,在無人注意的角落悄然穿行。

  儺廟很快出現在眼前。

  方燼停下腳步,隱在牆角的陰影里。

  白日裡香火繚繞、頗有威儀的廟宇,此刻浸在深沉的夜色中,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空曠與死寂。飛檐斗拱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怪影,整座建築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或許是由於對祀婆的畏懼,搜查的村民並未靠近此地,廟宇四周顯得格外寂靜。

  方燼心念微動,周身包裹的黑暗如同擁有生命般,開始緩緩「流淌」,它們順著地面的縫隙,無聲無息地鑽入儺廟。

  緊接著,奇妙的感應發生了。

  隨著黑暗在廟堂內蔓延,方燼閉著雙眼,卻清晰地「看」到了裡面的景象。

  無面的神像、空蕩的殿堂、搖曳的燭火……黑暗所至之處,景象皆映入他的「眼」中。

  黑暗繼續延伸,他的「視野」也隨之不斷拓寬。

  「果然不在!」

  但他並沒有繼續行動。

  「東西在哪裡?」

  黑暗仍然在不斷拓展,如水般沁入每一個角落。

  足足過了一柱香的時間,他的眼睛猛地睜開,眸中閃過一縷喜色。

  方燼徑直推開儺廟大門,腳步未停,熟門熟路地穿過空曠的前殿,閃身進了後院,悄無聲息地摸進一間廂房。

  屋內陳設極為簡單,似是祀婆日常休憩之所。靠牆僅有一張鋪著被褥的床,床上擺著個陳舊蒲團。

  方燼一把掀開蒲團與被褥,底下赫然露出一個帶有方形刻痕的暗門。

  他在床沿仔細摸索,指尖很快觸到一處微凸的機關,輕輕一按——

  「咔噠。」

  寂靜中響起一聲清晰的機括脆響,暗門應聲緩緩開啟。

  不大的暗格內,幾個白瓷小瓶與一個木製方盒靜靜置在裡面。

  「找到了!」


  他匆忙打開一個白瓷瓶,裡面的臭味極為熟悉,密密麻麻足有數十粒之多。

  「是心丹!」

  直到這一刻,方燼緊繃的心弦才略微鬆弛下來。

  來不及細數,他將所有瓷瓶與木盒一股腦塞入懷中,轉身便朝大門走去。

  然而他剛走到大門前,門外卻忽然響起一陣沉悶的敲門聲。

  緊接著,村長恭敬的聲音自外傳來:

  「主人!」

  方燼腳步猛然頓住。

  他迅速側身貼緊牆壁,周身黑暗如潮水般湧起,將他徹底吞沒。

  「嘎吱——」

  門,被緩緩推開了。

  村長舉著燈籠走了進來,他徑直朝著院子走去,絲毫沒注意到門後的黑暗在緩緩蠕動。

  就在村長踏入院中的剎那,那片黑暗驟然加速流動,如潮水般悄無聲息地席捲而上。

  黑暗中,方燼足尖輕點,精準地踏上虛空中垂下的吊死繩,身形借力一盪,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出了大門,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

  …

  月光下。

  寧清身形在林間疾掠,快得只餘一道淡墨般的殘影。兩旁樹木如流動的幻影,飛速向她身後涌去。

  每一次縱躍都跨出數丈之遙,落地即起,不過幾個呼吸間,已在百丈開外。

  她身後緊隨著一道巨大的黑色虛影,那影子隨她的動作同步躍動,仿佛在為她灌注奔逃的力量。

  「老妖婆看重我,定然會先追我……可是『那東西』有我的氣息,我的第二禁忌法是「斂息法」,她根本不可能尋到我。」

  「這,就是我的機會!」

  寧清腦海中忽然閃過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年身影。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此人心思深沉得可怕,令她隱隱不安。

  「以他的眼力,絕無可能認不出那件寶物。」

  「此等機緣,他怎會甘心拱手相讓?」

  「那可是件『仿禁物』!」

  「即便是在縣城,也足以令人爭得頭破血流的重寶!」

  她腳下步伐不停,心頭卻思緒翻湧,甚至開始盤算起後續的謀劃。

  「待我回去稟明師尊,定要踏平這處『人圈』,叫那老妖婆付出代價!」

  正當她思緒紛飛之際——

  她的腳步猛地頓住,仿佛撞上一堵無形之牆。

  待看清前方景象,她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幾乎瞬間凝固。

  一彎清淺的溪流自月光下蜿蜒而過,水面泛著泠泠銀光。

  在那溪邊,一個佝僂的身影拄著拐杖,靜靜立在那裡,正用那雙冰冷的眼睛,無聲地盯視著她。

  …

  …

  月光下,石頭右手緊握成拳,左手提著一盞未點燃的白紙燈籠,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

  他雙目赤紅,眼中滿是慌亂與無措,嘴裡反覆念叨著:「我看不到!我看不到!」

  他越跑越急,呼吸越來越亂,最後腳下一軟,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啃了滿嘴的泥,燈籠也脫手滾落一旁。

  石頭吃痛地叫出聲,慌忙伸手去抓燈籠,卻不料燈籠竟「呼」地一下燒了起來。

  火光竄起的剎那,石頭的臉唰地慘白。

  他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手忙腳亂地想要拍滅火苗,可那火勢反而越來越大,轉眼就將燈籠吞沒。

  火光搖曳中,石頭猛地抬頭,看見不遠處的密林前,一道極為魁梧的身影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地立在黑暗中。

  石頭的瞳孔驟然放大,極致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他幾乎窒息。

  「我看不到!我看不到!」

  他聲音發顫,手忙腳亂地探入懷中,摸出一截黝黑乾枯的指節,用顫抖的雙手死死攥住。

  他掙扎著想繼續逃,可雙腿發軟,腳步凌亂,不斷跌倒又爬起,速度大減。

  就在他再一次撐起身子時,卻猛地撞上一堵堅硬的「牆」,一屁股坐回地上。


  他下意識抬頭,方才還立在林邊的那道高大身影,不知何時竟無聲無息地矗立在他面前。

  「呃……」

  石頭張大了嘴,喉嚨卻像被扼住,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驚恐地瞪著對方,連呼吸都忘了。

  「我看不到!我看不到!」

  他幾乎是哭著嘶吼出來,猛地轉身想從另一個方向逃跑。

  可剛一回頭,卻又結結實實地撞了個滿懷。

  還是那個高大的背影!

  被發現了!?

  這個念頭如冰水澆頭,讓石頭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喪失了思考能力。

  下一刻,求生的本能讓他想起了什麼,下意識地用力,捏碎了掌中那截漆黑乾枯的指骨。

  陡然間,石頭的頭顱猛地向後仰去,頸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噠」聲響,彎曲成一個絕非活人所能及的恐怖角度。

  他渾身劇烈顫抖,仿佛正承受著某種無形的酷刑,又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死死扼住了咽喉,只能從喉管深處擠出斷續而壓抑的「嗚嗚」聲。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原本赤紅的雙眼,此刻正被一種濃稠如墨的黑暗迅速侵蝕、覆蓋,直至最後一絲血色也徹底湮滅,只餘下兩潭深不見底的漆黑。

  …

  …

  方燼從未如此拼命地奔逃過。

  他將登雲步催發到極致,周身裹挾著黑暗,每一步踏出都精準地踩在虛空垂下的吊繩上,身形如箭矢般向著遠方激射。

  就在此時——

  前方的地面猛然裂開,一團詭異的草莖破土而出,以驚人的速度瘋狂分裂、生長。

  眨眼之間,竟化作一片密不透風的荊棘叢林,粗如拳頭的枝幹交錯縱橫,徹底封死了去路。

  這絕非尋常草木,每一根枝條都布滿鋒利的尖刺,葉片邊緣閃爍著金屬般的寒光,宛如無數柄出鞘的利刃。

  更可怕的是,這片荊棘仿佛擁有生命般,正急速合攏,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朝著方燼絞殺而來!

  方燼足尖在吊繩上重重一踏,試圖凌空越過。

  然而就在下一刻,數條粗壯如巨蟒的藤蔓自荊棘叢中暴起,如毒蛇出洞般朝著方燼絞殺而來!

  方燼瞳孔驟縮,腳步在空中急轉,身形如鬼魅般堪堪擦著藤蔓邊緣掠過,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致命一擊。

  可還未等他喘息,整片荊棘叢林仿佛被徹底激怒,開始瘋狂地增殖、膨脹。

  無數藤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粗、糾纏,虬結的枝幹相互擠壓,爆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巨響。

  幾乎是同一時間,漫天藤蔓如決堤的洪流,從四面八方朝他席捲而來。

  方燼足尖猛點吊繩,身形在空中硬生生折轉,卻仍被逼得連連後退。

  最終不得不借力翻回,腳踏懸繩,凌空而立。

  腳下,已是一片浩瀚的荊棘之海。

  密密麻麻的尖刺與蠕動的藤蔓,正無聲地朝著上空蔓延。

  方燼心有所感,猛地回過頭去。

  只見後方藤蔓翻湧,一道身影立於虬結的荊棘之上,正隨藤蔓緩緩抬升,與他遙遙相對。

  那人手中斜斜支著一桿老煙槍,縷縷青煙繚繞而上,映出一張枯槁如樹皮再熟悉不過的臉。

  村長!

  他竟然也是修士!?

  毫無疑問,他也是祀婆的虎倀!

  「偷了祀婆的東西,還想一走了之?」

  村長吐出一口煙圈,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夜色傳入方燼耳中:「現在乖乖回去,或許還能留你一條活路。」

  「不拿我煉丹了麼?」方燼面無表情,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村長聞言一怔,隨即扯出一個乾癟的笑:「原來你早就知道了啊。」

  「看來是有人跟你通過氣了。」

  他抖了抖菸灰,語氣陡然轉冷,「不過無妨,將你抓回去,也是一樣。」

  方燼扯了扯嘴角,試圖擠出一抹冷笑,然而身體近乎死去,那面容僵硬,最終只牽起一個詭異而扭曲的弧度。


  他心念微動,周身黑暗驟然翻湧,如墨潮般向四周急速蔓延,轉瞬間遮蔽了頭頂整片天空。

  黑暗之中,無數吊死繩垂落而下,密密麻麻,如同自烏雲中探出的索命絲線,森然可怖。

  「兩門禁忌法……」

  村長眼中不見絲毫懼色,反而饒有興味地打量著,「短短三個月便能踏入第二天市,天賦確實驚人。」

  說話間,他語氣漸冷,眼底是赤裸裸的漠然:「可惜啊可惜……你本該被煉成人丹的。」

  「像你這等進境的人丹,可是大補之物啊!」

  「就算成了人丹,也輪不到你來享用吧?」方燼冷笑,「不該是獻給你那主子嗎?」

  這句話仿佛瞬間刺中了村長的痛處,他臉色霎時冰封,眼中殺機迸現。

  幾乎同時,無數粗壯如巨蟒的藤蔓自四面八方絞向方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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