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疑問閃過心頭。
他精神力如潮水般鋪開,仔細掃描每一寸土地。
除了毀滅,還是毀滅。
交戰雙方似乎都刻意抹除了自身存在的氣息,除了殘留的力量屬性,幾乎找不到任何可供追蹤的線索。
就在他準備擴大搜索範圍時,精神力邊緣掃到了一絲微弱的生命氣息。
厲百川身影一閃,已出現在數百丈外一處傾倒的巨木旁。
一個青年昏迷在泥濘中,身上衣衫多處破損,氣息微弱。
看其穿著,正是獵魔衛的制式黑衣。
「倖存者?」厲百川眉頭微皺,隔空一攝,將青年凌空提起。
青年面色蒼白,唇邊有血跡,但呼吸還算平穩,似乎只是力竭加上輕微震傷暈厥。
體內真氣運轉路線有點意思,似乎剛突破氣旋不久,但真氣的凝練程度和肉身根基,卻異常紮實。
厲百川目光掃過少年腰間,那裡挎著一柄漆黑長刀,樣式古樸。背後還縛著一柄以粗布包裹的重兵器。
「在此地獵殺妖魔,遭遇了強者交戰的餘波?」厲百川做出最合理的推測。
畢竟翠竹谷本就是獵魔衛的考核地點,有人在此並不奇怪。
只是這青年運氣太差,或者說運氣太好,捲入這種層次的衝突居然還能活下來。
他不再深究。
當務之急是處理現場,並將此事上報。
兩位疑似第三序列的強者在獵魔殿轄區附近交手,這絕非小事。
至於這青年,帶回殿中救治便是。
一個年輕的獵魔衛,僥倖撿回條命,恐怕也未必知道什麼。
厲百川不再耽擱,一手提起昏迷的陳東野,化作赤紅流光,沖天而起,向著曙光城獵魔殿方向疾馳而去。
雨,還在下。
默默沖刷著琉璃巨坑,沖刷著縱橫的溝壑,沖刷著一切戰鬥的痕跡。
仿佛要洗淨這片山林。
……
……
一炷香後。
雨停了。
冬日的陽光破開雲層,薄薄地灑在曙光城黑沉的瓦檐上,落在街巷未化的積雪表面,泛起一層脆弱的金邊。
空氣里有種冰雪初融的潮氣,混著陽光的味道,暖洋洋的,仿佛昨夜那場淹沒天地的暴雨只是幻覺。
獵魔殿偏殿,醫館靜室。
陳東野睜開眼。
光線有些刺目。
他眯了眯眼,適應著明亮。
渾身上下無處不痛,骨頭像被拆散重裝,經脈里殘留著灼燒般的空虛感。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牽動肩背一片鈍痛。
記憶漸漸回流。
雨夜,山林,金色的獅吼,幽藍的劍光,那個巨大的,光滑如鏡的琉璃坑……
還有最後墜入雲海的失重和黑暗。
默老。
他猛地想起什麼,心神瞬間沉入識海深處。
那裡,原本該有一道微弱卻堅韌的聯繫,一道以精血為引,神魂為契的印記。
那是他和默老之間無聲的橋樑,是主僕,亦是某種更深沉的羈絆。
此刻,那裡空空蕩蕩。
只有一片寂滅的虛無。
血契……消失了。
乾淨地仿佛從未存在過。
陳東野躺在床榻上,望著素白的天花板,一時間有些茫然。
那個總是沉默地站在陰影里,像古樹又像磐石的老僕,那個昨夜剛剛第一次開口對他說話,嗓音沙啞的老人……不在了。
死在那片琉璃坑綻放的金光和幽藍里。
心裡空了一塊。
沒有預想中撕裂般的悲慟,沒有洶湧的淚意。
甚至沒有清晰的悲傷瀰漫上來。
只是一種鈍鈍的,沉重的空。
像胸腔里被挖走了一塊,只剩下冰冷的空氣在迴旋。
他記得默老最後看他的眼神。平靜,甚至有點釋然。
怎麼就……不在了呢。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口。
隨後,門被推開。
光從門縫湧入,勾勒出一道高挑窈窕的身影。
她逆光站著,穿著獵魔殿的玄黑軟甲,外罩一件纖塵不染的月白狐裘,烏髮用玉簪簡單束起,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和一張冰雕玉琢般的容顏。
是沈晶冰。
她走進來,室內溫度仿佛都降了幾分。
目光落在陳東野臉上,清冷如寒潭,卻並不迫人。
「醒了。」她開口,聲音也冷,但音色如玉磬,清晰悅耳,「殿主大人在翠竹山發現你昏迷,帶了回來。你運氣不錯。」
陳東野慢慢撐起身,靠在床頭。
動作牽動傷勢,他眉心微蹙,卻沒吭聲。
「多謝殿主,多謝沈大人。」他聲音有些啞。
沈晶冰微微頷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被陽光照亮的院落。
「翠竹山昨夜有強者交手,餘波驚動全城。你恰在其間,能活下來,是天大造化。」
她頓了頓,轉回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既入獵魔殿,生死搏殺是常事。但這次,純屬意外。不必多想,好生休養。」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青玉小瓶,放在床邊矮几上。
「靜心丹。你氣血浮動,神魂受震,此丹可助你平復。」
「謝沈大人。」
沈晶冰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白衣拂過門檻,消失在走廊光影里,留下一縷極淡的,似雪似梅的冷香。
陳東野坐了一會兒,伸手拿過那個青玉瓶。
拔開塞子,倒出一粒龍眼大小的丹藥。
丹呈淡青色,表面有雲紋,觸手微涼,散發著一股清心寧神的草木氣息。
他仰頭服下。
丹藥入喉即化,一股清涼之意順著喉嚨滑下,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
像是盛夏里忽然飲了一口冰泉,浮躁的氣血被這股涼意緩緩撫平,腦中那些混亂的嗡鳴和殘留的驚悸影像,也漸漸沉澱下去。
他重新躺下,閉上眼睛。
識海里那片代表血契消失的虛無,依然存在。
但此刻,被丹藥的清冷包裹,不再那麼尖銳地空蕩。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兩個人的,一輕一重。
「東野!」徐哲的聲音帶著慣有的那股勁兒,人未到,聲先至。
他推門進來,還是一身利落的黑衣,只是臉上少了些平日的痞笑,多了點關切。
李青松跟在他身後,沉默著,目光落在陳東野身上,仔細打量。
「聽說你被殿主從山裡頭撿回來,」徐哲走到床邊,拉過椅子坐下,「夠玄乎的啊!怎麼樣,死不了吧?」
李青松沒坐,站在床尾,聲音平穩:「傷了元氣,但根基未損。靜養些時日便好。」
陳東野看著他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很淡的笑。
「沒事。」
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被子上,暖烘烘的。
徐哲開始講殿裡最新的消息,誰誰任務出了岔子,哪家商鋪的藥材又漲了價,關於翠竹谷任務的議論紛紛。
李青松偶爾補充一兩句,言簡意賅。
陳東野聽著,偶爾點點頭。
房間裡有朋友的聲音,有陽光的溫度,有丹藥殘留的清涼在經脈里流淌。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平常的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