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千機真人(3k)
清晨,靜室里燈光通明,槐序結束最後一輪修持,睜眼便看見粟神站在自己面前,手裡捏著兩個水團,沒等他反應,臉龐便傳來溫暖濕潤的觸感,沿著臉的輪廓移動。
「抬手。」粟神散掉一團水。
槐序乖乖照做,洗漱完又接住粟神遞來的新衣服,換好後跟著她走出靜室,迎面被冷風吹得眯起眼,今天的清晨簡直像是深夜,外面黑漆漆的不見一點光。
而且很冷。
修行者的體質尚且可以應對,但普通人恐怕就要遭罪了。
粟神提著一盞燈,又撐起油紙傘,走在他的身側,為他遮住風,照亮前面的路,領著他一路去了餐廳,照舊吃了一頓早餐今天她蒸了包子,試著煎了點餅。
酸白菜餡的包子,撒著蔥花的圓餅。
碼放在兩個盤子裡,堆成散發著騰騰熱氣和香氣的兩座小山」,做的份量實在多得很。
她最近做飯的量越來越大。
每次都非得親眼看著他一口一口的吃完,連湯碗裡的粥也喝淨,才肯放人走。
多吃飯才能有好身體。
她是這麼說。
現在整座院子都是粟神在維護,日常的灑掃、修剪植株、擦拭灰塵————各種雜七雜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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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瑣事簡直永遠也做不完,但她似乎也樂意去動手,從早上把他送走,到晚上站在門後等他回來,一整天的時間她都在不停的做這做那,直到入夜確認剩下的工作無法完成,才會用法術把剩下的東西一次性的搞定。
日常的飲食呢?也是粟神在負責,她像是天生就喜歡照顧人的神,不過短短几天就知道各種肉、菜和米麵到哪裡買最好,她總能買到價格最公道,最乾淨也最好的東西。
她還買了一本食譜。
今天吃的幾樣小菜,就是她根據食譜改良後的產物。
自從她住進家裡,槐序每頓飯吃的菜都不一樣。
後院預留的一塊地也被她換了土,肥了田,不知道種下去什麼東西,現在剛有一點青色的芽冒出頭,估計還得過一段時間才能看出是什麼作物。
「梳好了。」粟神拍拍他的肩膀,木梳隨手放在桌上,雙手搭著他的肩頭,前後左右翻看一圈,又在他的臉上點了兩下,變戲法一樣拿出一面繪著山河圖的小鏡子。
裡面的少年被照顧的極好,原先凌亂不羈的頭髮被梳到腦後用一根青色髮帶束起,前額的劉海也被修剪過,整體造型的層次感極強,能夠很好的凸顯出個人風格。
衣服也是精心挑選的黑色系。
配飾方面,粟神倒是沒幫他選,說什麼要留點空缺,等人去填補。
任誰一看,這都是個有人照顧和管束的孩子。
「早上好。」槐序臨出門前才想起來補上問候。
粟神照舊把他抱在懷裡,一隻手輕輕地拍拍後背,讓屬於穀物的香氣把他包裹,囑咐他要好好和人說話,要對其他女孩溫柔一點,要學會接受別人的好意,不要總是太疲憊。
最後,她輕輕地吻了一下額頭。
槐序提著燈,怔怔的面對著黑暗的街道,長風如猿嘯,大門在身後敞開著,粟神哼著不知名的歌謠開始一天的工作,街對面的大門還沒打開,但燈光已經亮起來。
沒隔多久,就聽見女孩咋咋呼呼的推開門,右手提著一盒果糕。
一看見他,女孩就很自然的跑過來,還沒跑到近處,就一個飛撲,掛在他的身上,得意的笑著把果糕舉到他面前:「這是新口味,我加了蘋果,要不要現在嘗嘗?」
不等他拒絕。
就有一個軟軟的,涼涼的果糕抵住他的嘴唇。
今天的早晨是蘋果味,空氣濕冷,大風呼嚎,出門前有人在他的額頭輕吻,出門後有個最熟悉的女孩掛在他的身上,像是個樹懶,而他則是帶孩子的袋鼠媽媽。
並不讓他覺得討厭。
————商秋雨想要奪走的,就是這樣的東西嗎?
槐序的神色愈發肅冷,他握著韁繩,叮囑安樂要坐穩,黑色的怪獸任他驅使,桀驁又張揚的奔過北坊的長街,自一家家亮起的燈火之間奔跑而過,前往燼宗。
往常集合的松柏樹下,千機真人已經等候多時。
這位道人負手而立,目光望著松樹上的一個鳥巢,大鳥即將被迫離去覓食,獨留下一隻可憐的雛鳥在巢穴里啼鳴,其聲音是那樣的微弱,甚至壓不過風的呼嚎。
而遲羽則站在父親身邊,微微低著頭,沒有提燈,身體周圍有幾枚火球圍繞著她旋轉,火光照的她的臉色依舊蒼白—興許是有什麼預感,她今天畫了淡妝。
很素雅的淡妝,僅僅只是用來遮掩憔悴的神色。
安樂與遲羽去書閣呆一會。
千機真人領著路,帶他去了之前初入燼宗時進去過的那間屋子。
原先一直不清楚多餘的,空出的大片空間是作何用途,現在倒是漲了見識一進門他們便走進山崖上的一座涼亭,三面都是懸崖峭壁,雲氣籠罩著青山的輪廓。
千機真人在涼亭左側坐下,他在對側同樣入座。
兩人中間是一方石台。
縱橫交錯的刻著許多筆直的線條,勾勒出一副棋盤。
千機真人沒有直入正題,反而問他:「會下棋嗎?」
「會一點。」槐序說。
前世的寧淺語曾經很喜歡拉著他下棋,但那個討厭鬼是個臭棋簍子,在這種遊戲上永遠都贏不了他,每次輸了還要罵他下棋沒有君子之風,損招頻出。
棋盤兩側出現黑白子。
千機真人執白,槐序執黑,一連下了幾局,白子皆勝,但勝的也極為勉強。
在千機真人眼裡,圍棋或許承載著某種哲理,可以以棋會友,可以試探出一個人的品性,也能陶冶情操,通過下棋來交心。
可是在槐序眼裡,這僅僅只是一場比拼計算能力的遊戲。
所以他的下法極為簡單有效,不拘泥干定式。
殊為難纏。
「————誰教你的棋路?」千機真人贏得難受,棋盤上的一粒粒黑白子在他眼裡仿佛是
某種實質化的意象。
他覺得仿佛不是在與人下棋,而是在和一台機器比拼運算能力。
本意是遵循古法,以下棋來試探。
沒想到竟然有人能把這種高雅的遊戲變得毫無美感可言,就算贏了都不覺得有任何愉快。
真不愧是一息修成燼書,舉世無雙的天才。
風格實在獨特。
「自學的。」槐序語氣平淡。
千機真人一揮手,棋盤撤掉,轉而是種種樂器環繞整座涼亭緩慢旋轉。
這位真人實在不是個直率的人,性子隨和,但某些方面總喜歡彎繞一下,難怪會教出遲羽。
明明是來問話。
非得來迴繞彎子,妄圖用一些外物看破人的內在。
「會哪一種?」千機真人問。
槐序沉吟片刻,說:「都會一點。」
赤鳴的姐姐弦月尤其鍾愛音樂,陪在她身邊,絕大部分西洋樂器,甚至是管風琴這種龐然大物,他都學過一手,並且憑藉無與倫比的天賦迅速成為頂尖的樂師。
而公主也喜歡音樂,諸如古箏、琵琶、古琴、箜篌一類的東方樂器,他也學過不少。
前世有人遣出宮廷樂師來與他較量。
結果是打完徒弟打師傅,一直到開山老祖親自出來,都被打的道心破碎,發誓此生不再奏樂。
對於高境界的修行者來說。
這些技藝掌握起來並不是那麼難。
難的主要是以各類樂器施展的法術或是配套的修行法。
純粹的技藝,學起來很快。
「都會一點?」千機真人詫異的問。
槐序沒說話,隨意的招了一下手,一副古琴飄進涼亭內,琴面刻著梅花,他信手掂來的隨意彈了幾曲,風格各不相同,或激昂,或舒緩,曲子傳達的意象也截然不同。
千機真人敗下陣來。
其他樂器自然是不用再試,一息修成燼書,五日跨越凡俗的舉世無雙的天才,會的樂器很多,似乎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可是,某些東西,到底還是試出來一點。
「那是我師妹的琴。」
千機真人說:「其名為問心」,平日裡藏在諸多樂器之中,若有人將其取出並嘗試演奏,奏出的曲子不會是原本想要彈奏的曲子,而是藏在心裡的【心音】。」
「你的心音————很奇怪。」
千機真人沒有說是何處奇怪,他的表情變得極為苦惱,眼神越發的糾結——好像看見一個人本身已經身處懸崖邊上,剛有爬上來的趨勢,就要擺脫對方再去下面拉個人。
萬事篤定,萬物空寂。
這是千機真人自【心音】之中聽出的意象。
可是,一個不過十六歲的孩子,為何能有這樣的心?
————是龍庭槐家的緣故嗎?
「吟詩作畫,會嗎?」
「會。」
「————茶藝?」
「會。」
「宮廷禮儀?」
「也會。」
千機真人挑不出任何的毛病,若是擇婿,眼前這小子無疑是最完美的對象,往日還能說他散漫不羈,連頭髮都不好好打理,可今天人家一來,規規矩矩。
即便再怎麼不順眼,也無話可說,只能承認這個天賦平庸,長相一般,家世貧寒的小子————很適合當女婿。
但問題在於。
人家有喜歡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