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趙旭的房門便被一位知客道士叩響了。
趙旭早已枕戈待旦,他聞訊開門,直接作揖行禮。
知客道士見他氣定神閒,衣裝整潔,眼中掠過一絲讚許,便也躬身回了一禮。
「本宗的飛舟巳時便到,隨我來吧。」
「知客師傅,今日有勞了。」
見禮之後,知客道士領著趙旭,前往了北山校場。
最初,知客道士腳步不快,道袍隨著步履翻飛,但沒泄露一點聲響。
不知何時起,他的步子便悄然加速,並非奔跑,而是某種自然而然的疾行。
身形依舊從容,每一步卻都能追風逐電。
趙旭不敢懈怠,丹田生出真氣流轉而動,默默浸入雙腿。
他腳下生風,緊緊綴在知客道士身後四尺之處。
兩人一前一後,奔上了北山,拾階而上。
以這樣的速度奔馳於險峻的石階上,趙旭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山風掠過耳畔,帶來了清涼。
石階蜿蜒,似乎無窮無盡。
趙旭與知客道士的身影,沿著一連串的石階,不斷向上沖,鑽入了濃霧之中。
兩旁藤蔓虬結,如同靜默的須髯。
越是向上,霧氣愈薄。
天色也從鴉卵青逐漸化作了魚肚白。
當最後一段最險的懸絲梯闖入眼中時,趙旭喉頭一緊,當即想起了張家界七星山的凌雲天梯。
半透明的蠶絲編織成一條長梯,從峭壁延申出去,直直伸向了隱於雲霧中的台地。
知客道士腳步不停,宛若一隻紙鳶,身子貼著絲線,飄然而上。
趙旭額角滲出汗珠,體內真氣急催,衝上了懸絲梯。
足尖連點,狂奔成線。
在踏過最後的一級線梯之後,趙旭的雙腳落在了堅實的台地上。
眼前豁然開朗,一切曲折都被甩在了身後,他已然置身於一片曠野。
此處便是北山校場,趙彰從前剛到任時,就是在這裡打服了整個道觀。
台地邊緣,青松張臂,仿佛是要去觸碰下方翻湧的雲海。
知客道士一臉淡定,似乎方才只不過是一場飯後散步。
他微微欠身,對倚樹喘息的趙旭說道:「不愧是趙彰的兒子!看來你是第一個到的,拔得頭籌,是個好兆頭!」
話音未落,又有一名知客道士領著參加考核的弟子,爬了上來。
那是一名道觀出身的弟子,趙旭記得此人姓高名煥,比自己大兩歲,去年才到道觀做雜役。
想必是靈根出色,所以才會被選中吧。
高煥原以為自己將拔得頭籌,沒成想趙旭已經在山頂等他了。
這傢伙嘆了口氣,趕緊找了個草地躺下,呼呼大睡了。
趙旭會心一笑:支撐這哥們奮力登山的動力,恐怕是趕緊找到能睡回籠覺的地方吧。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中,亢山郡的赴考人員,在一個個知客道士的帶領下,陸續到齊了。
五名道觀弟子,四名外人,總計九人,這就是亢山郡今年的苗子了。
恍惚間,趙旭還以為回到了小學,一個個知客道士都是春遊的帶隊老師。
算算日頭,辰正三刻已過,知客道士給自己負責的考生腰間掛上了刻有名字的銅魚符。
隨後,就像是升旗儀式一樣,大人們帶著孩子們列隊。
由於趙旭拔得了頭籌,所以排在第一個。
山風獵獵,趙旭腰間的魚符應風而揚,一派魁首的昂揚。
隊列的尾部,一人暗自盯著趙旭的魚符,緊緊捏著寫有「楊枚」二字的魚符,眼神飽含不甘。
「不過就是靠爹而已……」
她暗自怨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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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知客道士手搭涼棚,喊了句:「本宗的飛舟來了!」
他身旁的同僚從袖子裡甩出五六個光色各異的燈籠。
燈籠騰空而起,形成不同的高度梯隊,以便引導飛舟。
此話一出,引得隊列中的孩子們伸長了脖子,隊伍里一陣騷動。
兩名知客道士揚鞭空抽,這才震懾住了跳脫的童心。
高空之中,一個巨大的青色紡錘狀物體正緩緩逼近。
趙旭抬頭凝望,覺得這東西像極了一個巨大的苞米,正像飛艇一樣緩緩調整著姿態。
飛舟在燈籠的引導下,徐徐降落。
還沒等飛舟落到台地上,三道身影從船舷悠然躍出,足尖衝著山風輕輕一點,仿佛踩中了透明的蓮葉下墜之勢驟然化為舒緩的沉降。
為首的一名女修似乎頗為疲憊,她打著哈欠,托著步子上前。
面頰與耳邊黏著些許髮絲,鬢邊殘留著汗痕,一副馬不停蹄的模樣。
一襲鶴白大氅掩住了玲瓏浮凸的胴體,但她打哈欠的舉動,露出了藕臂,將皎潔的曲線顯出一鱗片爪。
一眾知客道士連忙一禮三叩,紛紛向上位者獻殷勤:「恭迎謝鍊師!」
在丹鼎宗,能被稱作一聲鍊師,起碼已是躋身本宗的中層,絕非基層道觀的小人物可以得罪的。
被喚作「謝鍊師」的女修,例行公事般地與知客道士們見過禮後,對這些基層道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
謝鍊師眯著眼,秀靨微側:「這十來天啊……完全沒睡,都在煉丹,唉……我趕時間,等會飛舟還要去一趟汶水郡,閒言少敘……直接登舟吧。」
謝鍊師說著說著就閉上了眼睛,整個人搖搖晃晃的。
一名知客道士剛掏出名冊,就被謝鍊師的袖子吸走了。
謝鍊師揉了揉眼睛,撇了一眼飛舟,發現這破玩意兒居然還在半空,沒徹底降落。
她杏眼一瞪,正要發作,但連續加班煉丹所帶來的疲憊又拽住了憤怒。
萬千情緒涌到嘴邊,她咬了咬粉潤的唇珠,輕顰微嗔:「嘖,磨磨蹭蹭的,別降落了!直接弄上去得了!」
謝鍊師掃了一眼懵懂的九名萌新,袖子一掃。
趙旭胃部一沉,腳底一空。
一股無形的蠻力將他拽起,整個人向上翻滾。
餘光里,其他八個孩子正「螺旋升天」。
等到趙旭腳底重新腳踏實地,他已經坐在了飛舟的甲板上,北山校場已經在視野里縮成一個小點。
高煥那傢伙,忍不住噁心,直接在甲板上嘔出來了。
趙旭的耳邊,響起了謝鍊師的聲音。
「哦,趙旭……你就是亢山郡的頭籌?父親叫趙彰,以前在金雲山練劍,曾經改良了教具,後來自請調到了亢山郡,半年前踴躍應徵捕妖隊……這一生也算是為本門做了一些微小的貢獻啊。」
名冊翻動的嘩嘩響。
趙旭抬起頭,正想對謝鍊師行禮,兩個被黃泥封口的竹筒丟了過來。
先是一愣,隨後趙旭趕緊接住。
「兩份靈茶,一份給頭籌,一份給父蔭,收下吧,再會。」
趙旭抬頭,正要道謝——
只見謝鍊師的背影已經遠去,就剩下聲音還在身邊。
趙旭正好渴了,他捅開一個竹筒的封口,正要痛飲,突然感覺如芒在背。
他放下竹筒,看見一些孩子正陰惻惻地看著自己,不僅來自亢山郡的,還有蜀州其他地方的。
趙旭立即明白:他們都犯了紅眼病了。
他懶得搭理眾怒,轉身走開,找了個隱蔽的角落,喝掉了一份靈茶。
而另一份,自然是上傳到面板里,餵給了小蛤蟆。
當天正午的時候,飛舟終於抵達了丹鼎宗的白雲山。
丹鼎宗的本宗,由「紫白金青」四字雲山構成。
紫雲山是丹鼎宗的煉藥起源,設有列山鼎,地位最為尊貴,由宗主親自坐鎮紫雲山。
而白雲山的主要職能是執法堂,有探查魔種的法陣,最適合給新弟子做考核了。
謝鍊師讓按照家鄉來列隊,然後領著各隊伍進了白雲山的碑林。
無數石碑矗立,似是在等待年輕的後生們。
「過一會兒,這裡的石碑會叫,會先喊你們的家鄉,然後喊你們的名字,家鄉與姓名一致的,就跑到喊你們的石碑那裡去,就這樣,嗯……該去煉丹了……誰特麼想煉丹啊……」
丟下了規則和一些碎碎念,謝鍊師步履一閃,直接跑路了。
謝鍊師的身影,讓趙旭想起了另一個世界的廠狗。
眼見領路人一閃而逝,一眾萌新面面相覷。
而趙旭十分淡定,找了個涼爽的地方坐下,敬候佳音。
很快,石碑的叫嚷聲此起彼伏,猶如石頭開會。
約莫一刻鐘之後,趙旭聽到了對自己的召喚。
「亢山郡,趙九日……呃,趙旭!」
趙旭撲哧一笑,這石碑有點丈育啊。
他循著聲音跑了過去。
西側角落裡,一座石闕正呼喚著趙旭。
石闕發出了嘶啞的聲音:「請用前額觸碰我的正面,很快我就能研判出你的去處。」
趙旭差點脫口而出:分院帽是你親戚?
深吸一口氣,趙旭把頭貼了上去。
趙旭的真氣,開始沿任督二脈循環。
石闕嘟嘟囔囔了起來。
「倒是沒有任何魔氣的痕跡,否則我就要搓出八道雷劈死你了。」
「枯井偶泛甘泉沫……你這靈根著實差勁,但真氣卻還尚可,怪哉!運行一輪大周天看看?」
在小周天基礎上,趙旭將真氣的循環,衍生到了整個十二正經及奇經八脈。
石闕低語道:「你是否知道,我的著眼點在你體內何處?」
趙旭一邊維持內視,一邊回道:「會陰、尾閭、夾脊、玉枕、百會,閣下的目光,應該是正落在這五處。」
「內視功底不錯啊……我懂了,你去青雲山種田吧,本宗的靈米歉收,正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聞言,趙旭一臉黑線。
廢了那麼多話,結果是去做神農?
罷了罷了,靠著靈田把蛤蟆崽子給餵飽,然後讓流浪蛤蟆暗中帶我起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