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無涯,時空渺渺。
此界,本是萬靈共修,萬道同生之地。
更有傳說,有一仙碑,億載不朽,銘刻萬千大道,碑後有門,聖賢入其境,皆得長生之契。
然而,千古萬劫之後,道統斷絕,靈機潛遁,風煙俱寂。
此界之人,將此世稱之為失落之紀,亦名末法時代。
如今,修行路絕,人心浮世,飛天遁地的神仙,只存於稚童的夢,問道長生之語,皆為商賈口中騙金之辭。
……
李洛,本是一介異鄉魂,因死而漂泊,又幸或不幸,墮入此界。
當他聽聞此界曾有修行者,可御器行空,可呼風喚雨,更可問道長生,便毫不猶豫踏上尋仙之路。
自此。
窮其半生,踏遍塵寰,無論名山古寺,還是坊市秘館,無不流連。
掏盡錢囊,購來殘卷斷簡,耗盡家財,奔赴偏荒險境。
無數聲稱出自上古實乃上周的器物,無數名為神話實乃博物館的遺蹟,亦令他多次心碎如灰。
但,他仍不死心。
歲月如刀。
李洛鬢生霜雪,雙眸沉寂,錢財已空,體力漸衰。
有人譏他逐鹿空山,有人嘲他痴心妄想,也有已生華髮的紅顏甩了他一巴掌,抹了一把淚。
可他依舊痴迷不悟般的走在路上,縱一無所獲,仍不肯回首,亦無悔。
直至暮年,風雨晦明。
李洛獨行荒嶺,遇一個無人問津的幽谷,枯松抱石,寒水繞根。
他拖著疲憊的身軀,肩背一樣式奇特的鏟,再也走不動的他,欲挖一方坑,當作自己的最後埋骨之所。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這一挖,挖到一尊古像,高不過人,卻肅然如天立地。
因歲月侵蝕,面容模糊,只剩些許衣褶輪廓,衣紋如波似雲,如龍似鳳,亦如字似畫。
李洛伸手觸之,那瞬,他心中忽的一震,如春雷炸響。
氣。
他感到了氣!
那氣,不是凡世之風,不是胸中之息,而是一無法言喻之意!
剎那間。
他只感眼前的世界像擦去了一層厚厚的塵埃。
風聲清,石聲鳴,枯草的葉脈纖毫畢現!
在這末法時代,在這荒蕪之境中,有什麼開始復甦了!
從而生出一縷風,清風,也是氣,清氣。
李洛與古像相對,像隔著億萬年歲月,靜默對視。
這時。
自四方聚攏的風,捲起枯草和碎石,呼嘯著盤旋而起,空氣里的味道變得厚重且刺鼻,像未燃盡的薪火。
幽谷上空,雲影翻卷,眨眼之間,如墨的烏雲鋪滿了天空,日光被吞噬,只剩下幽幽的雷光從雲縫中滲出,緊接著。
「轟隆!!!」
一道粗若山柱的雷光,直直劈下,挾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瞬間便將整座幽谷,連帶石像,包括李洛本人,一同吞沒在耀眼的雷芒之中。
……
李洛失去了意識,墜入一場無邊無際的黑夢,陌生而又熟悉,他第一次死去時感覺就是這樣的。
如同墜入永劫之淵。
無光,無音,無風,無氣。
沒有時間的流轉,也沒有空間的界限。
但,他還能感到自己的『存在』,模糊的存在。
只是,他想要呼吸,卻無氣可吸,他想要呼喊,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他想要掙扎,卻動彈不了分毫。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煎熬,堪比世上最為恐怖的酷刑,生不如死。
那時他都不知自己是怎樣熬過去的,只知道當時恨不得立即死去。
李洛的心神一點點被侵蝕,思維化作碎片。
他將要徹底崩潰,完全消散於黑夢中的時候,他想到了『氣』,觸摸到那石像後感到的『氣』。
而後。
一縷極細,極微,極弱的氣息,從黑色虛無中生出。
那氣對李洛來說,是如此清新,是如此甘美,他連忙呼吸起來,儘管不知自己用什麼在吸。
一息,兩息,三息,一息息……
他不斷吸吮起來,拼命的,貪婪的吸吮起來。
不知過去了多久。
李洛逐漸恢復了意識,窒息和黑暗一點點退去,自己的存在不再模糊,而慢慢變得清晰實在起來。
咔嚓!
身處的黑暗世界裂開了,有耀眼的光芒照射進來。
……
李洛緩緩睜開眼。
首先感到的是,是無窮無盡的痛覺,從四肢百骸湧來。
他嘗試動一動,只是,手指才微微一動,便牽動全身神經,如萬針齊刺。
「呃……」
他不由發出一聲悶哼,最終勉強抬起了下頭,掃了己身一眼,發現自己全身焦黑,如同一具遭受了恐怖雷火後的焦屍。
腦海閃出無數碎片。
那神秘莫測的石像……氣的流動……從天而降的雷霆……黑夢中的無盡煎熬……
「呼……呼……哈……哈……」
李洛回憶著,想著,現在雖看不到體無完膚的他的表情,但能感到他在笑,喜悅的,振奮的,激動的,暢快的……
因為,此世,他窮其一生,奔波求道,遍訪遺蹟古地,拜訪無數虛妄之徒,所求者,不過一線修行的可能。
而今,他體內,真多出了一縷氣,似霧非霧,似水非水,很是玄妙的氣,正如清泉般流動著,滋養著自己那被烤熟般的焦灼血肉。
可說,劫中得氣,死中求生。
李洛壓下心中的歡喜和雀躍,想更深層次去感觸體會身體中那縷氣的時候。
轟!
忽然,有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轟!轟!
每一步都如山石墜地,地面微震,塵土輕揚,隨之而來的,是低沉而粗重的喘息聲,帶著野性的腥氣,混著腐臭的味道,逼人得令人作嘔。
李洛艱難偏動脖頸,扭頭去看,接著,整個人,就怔住了。
那是一頭野豬。
一頭比大象還巨大,如同一座小山,堪稱怪獸的野豬。
李洛心頭一緊,呼吸微滯。
然而,此刻的他,仍難以動彈,四肢焦黑僵硬,體內那縷氣尚在,他能感受到它微弱的波動,流轉。
只是,卻不知如何操縱和使用。
亦或者說,那縷氣還太過微弱了,治癒他的軀體,保住遭受雷火之劫後的他一線生機,已是極限。
李洛只能眼睜睜的看著。
那龐然巨獸一步步的,朝自己走來,走近,張開血盆大口,欲要將自己一口吞食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