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公子,你......」
上官海棠深吸一口氣,試圖調整自己的思路,尋找新的突破口。
「這並非是江湖義氣,而是唇亡齒寒的道理。」
「雄霸此人,野心如燎原之火,一旦讓他目的達成,實力必然再次暴漲。」
「屆時,他絕不會滿足於一個北境,整個神州浮陸,都將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
「移花宮雖然地處南疆,恐怕也難以獨善其身。」
她的話語擲地有聲,邏輯清晰,將個人恩怨上升到了天下大勢的層面。
這是一種陽謀。
她不信,在這種大勢之下,江楓還能置身事外。
然而,江楓只是端起邀月為他續好的茶,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欣賞一幅名畫。
「上官姑娘,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
他抬起眼帘,目光平靜地看著她,那眼神溫和依舊,卻讓上官海棠感到一陣莫名的無力。
「可是,這又與我何干呢?」
江楓的語氣帶著一絲玩味,像是在闡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雄霸一統江湖,或是護龍山莊匡扶社稷,對我來說,有區別嗎?」
「天下換了主人,太陽依舊會東升西落,江水依舊會向東流淌。」
「我與月兒,不過是這天地間的兩個小小過客,只想安安靜靜地過我們自己的日子。」
他頓了頓,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仿佛一個休止符。
「至於上官姑娘所說的俠名,那更是無稽之談。」
「當年我結交朋友,憑的是真心,救助他人,憑的是本心。」
「從未想過要用這些去換取一個虛無縹緲的名聲。」
「如果行俠仗義,就是要把自己綁上戰車,為了一個不相干的目標去流血拼命,那這種『俠』,不做也罷。」
一番話,說得雲淡風輕。
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重重敲在了上官海棠的心上。
她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她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口才、縝密的心思、對人心的洞察,在這個男人面前,完全失效了。
對方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
他直接從根源上否定了她所有立論的基礎——所謂的「大義」和「責任」。
他就像一塊被磨平了所有稜角的璞玉,光滑、溫潤,卻也堅硬得讓你找不到任何可以下手的縫隙。
油鹽不進!
一旁的段天涯,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雖然言語不多,但心思同樣敏銳。
他能感覺到,江楓說這些話的時候,並非是賭氣,也不是偽裝。
那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淡漠,一種真正看透了世俗規則,並且選擇跳出規則的灑脫。
這種人比任何窮凶極惡的敵人,都更加難以應付。
因為你根本找不到可以要挾他、打動他、利用他的東西。
雅間內的氣氛,一時間陷入了死寂。
邀月從始至終,都沒有看上官海棠和段天涯一眼。
她只是專注地看著自己的夫君,那雙冰冷的眸子裡,此刻卻盛滿了溫柔的笑意與欣賞。
這才是她的夫君。
看似溫潤如玉,實則腹黑通透,不被任何世俗的條條框框所束縛。
這世間也只有這樣的男子,才配得上她邀月。
「看來,是在下唐突了。」
許久,上官海棠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
她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盡。
「既然江公子與邀月宮主無意介入,那海棠也不再強求。」
「只是,還請二位看在同為神州武林的份上,莫要相助雄霸。」
這已經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讓步,近乎於一種祈求。
「這個自然。」
江楓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
「我們不僅不會幫他,說不定,還會給他添點小小的麻煩。」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目光意味深長。
上官海棠和段天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困惑。
他們完全不明白江楓這話是什麼意思。
但他們有一種直覺,眼前這個看似無害的男人,他口中的「小麻煩」對於雄霸來說,恐怕絕對不會小。
「時候不早了,我夫婦二人也該回去歇息了。」
江楓站起身,再次牽起邀月的手。
「上官姑娘,段兄,後會有期。」
說完,他便帶著邀月,悠然離去,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直到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梯口,上官海棠才頹然地靠在了椅背上,感覺一陣身心俱疲。
「天涯,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挫敗。
「他就像一個......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看客,冷眼旁觀著我們這個世界的風雲變幻,卻又隨時準備伸手,從棋盤上拿走他感興趣的東西。」
段天涯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
「他很危險。」
「比雄霸更危險。」
「雄霸的野心,寫在臉上,我們可以防,可以擋。」
「而他......」
段天涯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他的目的,藏在迷霧裡,我們看不透,也猜不著。」
「義父的計劃里,多了一個最大的變數。」
......
天下會,北境分舵。
位於樂山城中心,一座占地極廣的府邸之內。
此刻,書房中燈火通明,氣氛卻壓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一名天下會的探子跪在地上,身體抖如篩糠,連頭都不敢抬。
在他的面前,一個身材魁梧,面容威嚴的中年男子,正背對著他,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幅猛虎下山圖。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沒有說一句話。
但一股無形的霸道絕倫氣勢卻充斥著整個房間,讓那名探子幾乎無法呼吸。
此人正是天下會幫主,飛升殿明面上的巨頭之一,雄霸!
「你是說護龍山莊的段天涯和上官海棠,去見了那個江楓?」
許久,雄霸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是的,幫主。」探子結結巴巴地回答,「他們進了聽濤樓的天字號雅間,密談了近半個時辰。」
「雅間外有段天涯布下的氣機,我們的人無法靠近,但......」
「但什麼?」雄霸的聲音陡然轉冷。
「但根據我們安插在聽濤樓的夥計回報,上官海棠在點破江楓身份之前,稱呼他身邊的女人為『夫人』。」
「夫人?」
雄霸緩緩轉過身,他那雙如同鷹隼般的眸子裡,閃過一抹厲色。
「查清楚那個女人的身份了嗎?」
「回......回幫主,已經查清了。」
探子從懷中顫抖著掏出一份密報,雙手奉上。
「根據我們潛伏在南疆的探子回報,大半年前,玉郎江楓並未身死,而是被移花宮大宮主邀月所救。」
「並且......並且在三個月前,二人已於移花宮內,正式成婚。」
「那名白衣女子,正是邀月!」
「啪!」
雄霸一把接過密報,只看了一眼,便猛地將手中的紙張捏成了齏粉。
一股狂暴的氣流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
房間內的桌椅、書架、古玩,在這一瞬間盡數化為碎片!
那名跪在地上的探子,更是被這股氣浪直接掀飛出去,撞在牆上,口噴鮮血,當場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