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慢。
一字一頓。
像四把錘子,砸在吳哥心上,渾身冰涼。
他終於明白陳惑要做什麼了。
先斬後奏!
只要扣上一個「疑似妖魔」的帽子,殺一個雜役,根本不需要任何證據。
事後報上去,頂多說一句「判斷有誤」,罰點俸祿了事。
而自己,已經死了。
「陳大人!」吳哥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恐懼,「我錯了!我這就去井裡撈腰牌!我現在就去!」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
陳惑刀鋒一抬。
壓力消失,吳哥踉蹌起身,顧不上肩膀血流如注,連滾爬爬衝到井邊。
井繩還系在轆轤上。
吳哥抓住繩子,毫不猶豫地滑了下去。動作快得驚人,仿佛慢一步就會被身後的刀鋒追上。
「噗通!」
水花濺起,井裡傳來吳哥壓抑的咳嗽聲,還有摸索的嘩啦水響。
院子裡死一般寂靜。
雜役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說話。
有人偷偷看向陳惑。
陳惑已經收刀入鞘,走到院中石凳旁坐下。
石桌上擺著一盤葡萄,是早晨雜役們從渡口商隊那裡「孝敬」來的,紫瑩瑩的,還帶著水珠。
他摘下一顆,剝皮,送入口中。
動作悠閒,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陽光灑在他身上,深青色的捉妖司制服顯得格外肅穆。
井裡,水聲不斷。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一盞茶。
兩盞茶。
井裡的水聲漸漸弱了,取而代之的是牙齒打顫的聲音。
井水本就冰涼,這個季節更是刺骨,人在裡面泡久了,氣血都會凝滯。
終於,井裡傳來吳哥顫抖的喊聲:
「陳大人……我、我摸遍了……真的沒有……井水太深太冷……我實在……」
陳惑又吃了一顆葡萄。
「上來吧。」他說,「別把井水弄髒了。」
井繩開始搖動。
轆轤吱呀作響,井繩一圈圈收緊。
半響,吳哥被拉了上來。
他渾身濕透,衣服緊貼在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嘴唇青紫,臉白得像紙,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一上來,他就癱倒在地,大口喘氣,喉嚨里發出拉風箱般的聲音。
「找……找不到……」他艱難地說,「真的……沒有……」
陳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吳哥勉強抬起頭,眼中滿是乞求:「陳大人……我知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求您……」
話沒說完。
烏黑刀光一閃。
快得所有人都沒看清動作。
吳哥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還張著,似乎想說什麼,但脖頸處,一道細細的紅線緩緩浮現。
然後,頭顱從脖子上滑落。
「咕嚕嚕——」
滾了幾圈,停在井邊。
無頭屍身還跪在地上,脖頸處血如泉涌,噴出三尺高,染紅了青石板。
「噗通。」
屍體終於倒下。
血水汩汩流淌,與井邊吳哥剛才滴落的水混在一起,暈開大片暗紅。
但,沒有污染井水。
院子裡,死寂。
所有雜役都僵在原地,像一尊尊石像。
有人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有人腿一軟,直接坐倒在地,還有人下意識捂住嘴,強忍著嘔吐的衝動。
陳惑甩了甩刀上的血。
收刀入鞘。
他走回石凳旁,重新坐下,又摘了一顆葡萄。
「就你吧。」他隨意指了一個雜役。
那個雜役猛地一哆嗦。
「去,把屍體處理了。」陳惑說,「查查他身上有沒有妖魔痕跡。如果有,證明我判斷沒錯。如果沒有……」
他頓了頓,看向那個雜役:
「那就是我判斷失誤,自會向上面請罪。」
那雜役臉色慘白,連聲道:「是……是……」
他顫抖著上前,抓著吳哥的屍體和頭顱,往後院拖去。
血跡在地上拖出長長一道。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幾名雜役面如土色,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沒人敢動,也沒人敢出聲。
剛才還議論紛紛的嘴,此刻緊緊抿著。
有人額頭冒汗,有人雙腿發顫,還有人悄悄往後退,想縮到人群後面。
陳惑站在石凳旁,目光從幾個人臉上一一掃過。
他的眼神很平靜,但越是這樣,越讓人心裡發毛。
「你。」
陳惑開口,抬手指向站在最左邊的一個雜役。
那雜役約莫二十出頭,臉上有幾顆麻子,被指到的瞬間,他身體猛地一顫,臉色「唰」地白了。
此人剛剛第一個開口議論陳惑的。
「大、大人……」他聲音發乾,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大人饒命!小的嘴賤!小的該死!」他一邊說,一邊抽自己耳光,「啪啪」作響,幾下就把臉抽紅了。
陳惑沒喊停。
麻子臉不敢停,繼續抽,越抽越狠,嘴角都滲出血來。
抽了十幾下,陳惑才開口:
「行了。」
麻子臉停下,臉腫得像饅頭,眼神里滿是恐懼。
「去井裡,」陳惑指了指那口井,「把我的腰牌撈上來。」
麻子臉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滾爬爬衝到井邊。
井繩還垂在那裡。
他抓住繩子,毫不猶豫地滑了下去。
「噗通!」
水花濺起。
井裡傳來壓抑的咳嗽聲,還有摸索的嘩啦水響。
院子裡剩下的人,更安靜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一刻鐘。
井裡的水聲還在繼續,但頻率明顯慢了,偶爾能聽到牙齒打顫的「咯咯」聲,還有粗重的喘息。
「你。」
陳惑指向第二個人,也是之前議論了自己的。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右臉頰有道疤,被指到時,他身體一僵。
「井底好像一個人找不過來。」陳惑說,「你下去幫幫他。」
刀疤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陳惑平靜的眼神,話又咽了回去。
他走到井邊,抓住繩子,滑了下去。
「噗通!」
第二朵水花。
井裡傳來兩人的聲音,夾雜著水聲和喘息。
陳惑靠回石凳,繼續等。
夕陽又下沉了一些,天色漸暗。
井裡的兩人已經沒了聲音,只有偶爾的咳嗽,證明他們還活著。
「你也下去幫幫忙吧。」
陳惑指向一個瘦高個。
瘦高個腿一軟,臉色慘白,踉蹌著走到井邊,滑下。
「噗通。」
第三朵水花。
井口本來就不大,直徑不過三尺。現在擠了三個人,幾乎無法動彈。
陳惑看向第四個人。
那是個矮胖子,此刻已經嚇得癱坐在地,褲襠濕了一片。
不用開口,矮胖子哭嚎著爬向井邊,幾乎是滾下去的。
「噗通!」
水花濺得老高,井沿都濕了一片。
最終議論過陳惑的五人,全部擠在冰冷刺骨,狹小陰暗的水井之中。
陳惑施施然吃著葡萄。